作者:冷麵不冷
是那個在觀星臺上,立下“一統九州”誓言的女人。
她緩緩睜開眼。
深紫色的鳳眸中,那方才一閃而過的無力與茫然,已如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堅硬的、永不融化的——
決絕。
月光灑在她臉上,勾勒出那張絕世容顏冷峻的輪廓。
秦牧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那片重新燃燒起來的火焰。
他笑了笑。
“女帝陛下,”他開口,語氣依舊慵懶,“在想什麼?”
趙清雪沒有看他。
只是淡淡道:
“在想怎麼殺了你。”
秦牧挑眉。
“哦?”他微微坐直了些,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那想出來了嗎?”
趙清雪終於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他那張帶著笑意的臉。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車廂內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然後,她開口。
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想出來了。”
秦牧的眉梢微微一動。
趙清雪繼續道:
“但不會告訴你。”
秦牧愣了一瞬。
隨即,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在寂靜的車廂裡卻格外清晰。
“好。”
他說。
“那朕等著。”
月光下,兩人對視。
一個冷若冰霜,一個笑意盈盈。
一個階下囚,一個執棋者。
一個在等待轉機,一個在欣賞獵物。
而在這對視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那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
只有馬車繼續前行,碾過落葉,碾過枯枝,碾過這漫長而無盡的夜。
第195章 怒江渡口出事了?徐龍象的不安
與此同時,
北境,鎮北王府。
十月深秋,朔風已起。
王府佔地百畝,樓閣連綿,飛簷斗拱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勾勒出雄渾的輪廓。
門前兩尊丈餘高的石獅怒目圓睜,爪下踩著繡球,歷經百年風雨,石質已泛出青黑,卻更顯威嚴。
此刻已是戌時三刻,夜幕四合。
王府深處,鎮嶽堂內燈火通明。
這是鎮北王處理軍務的核心之所,尋常官員連踏入院門的資格都沒有。
堂高三丈,闊五間,青磚灰瓦,樸實無華,卻自有一股肅殺之氣。
門楣上“鎮嶽堂”三個大字鐵畫銀鉤,是先帝御筆親題,筆鋒間猶帶金戈之音。
堂內,炭火燒得正旺。
八根合抱粗的楠木柱撐起穹頂,柱上雕刻著北境山川輿圖,山巒起伏,河流蜿蜒,精細得連每一條峽谷、每一處關隘都清晰可辨。
地面鋪著青灰色的石磚,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滿室燈火。
長條形會議桌置於堂中,黑沉沉的檀木桌面足有三丈長,一丈寬,四周擺放著二十餘把紫檀木圈椅。
此刻椅子大多空著,只有靠近主位的幾張還殘留著坐過的痕跡,茶盞中餘溫未散,氤氳著淡淡的白氣。
徐龍象坐在主位。
他已換下那身長途跋涉的勁裝,穿了一襲玄青色的家常袍服,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長髮用一根烏木簪簡單綰起,幾縷碎髮散落額前,為他平添了幾分慵懶,卻掩不住眉宇間那股沉澱後的冷峻。
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文書。
有撫遠將軍呈報的秋季軍屯賬冊,有鎮西將軍府送來的西涼戰況抄錄,有戶部轉來的北境各州稅賦核定文書,還有厚厚一摞各府各縣遞上來的請安摺子。
那些都是做做樣子,真正要緊的,早已由專人另行呈報。
徐龍象的目光從文書上掃過,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他在覆盤今日的會議。
兩個時辰前,鎮嶽堂內坐滿了人。
撫遠將軍周炳文、鎮北將軍慕容戰、平北將軍賀蘭山。
北境四大主力軍團來了三位主將,只有鎮守最東線的撫遠將軍因防務在身,遣了副將使代。
還有北境各州的主要文官:雲州刺史魏元忠、朔州刺史韓擒虎、燕州刺史宇文成都。
這些都是追隨徐家多年的老臣,有的甚至是徐驍時代就跟著打江山的老人。
會議的主題只有一個:接下來怎麼辦。
皇城發生的一切,他們都已經知道了。
徐鳳華被強納為妃。
秦牧在大婚典儀上那番“共賀華妃娘娘”的羞辱。
徐龍象受的屈辱,北境受的屈辱,都被那些傳遞訊息的快馬,一五一十地帶回了北境。
當時鎮嶽堂內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撫遠將軍周炳文是暴脾氣,當場就拍了桌子:“世子!末將請命,即刻點兵三萬,末將親自率軍南下,宰了那個昏君!”
鎮北將軍慕容戰雖然穩重些,但眼中也閃著寒光:“世子,此事不能就這麼算了。若我們忍氣吞聲,天下人會怎麼看北境?軍中將士會怎麼看世子?”
文官們則更謹慎些。
雲州刺史魏元忠捋著花白的鬍鬚,緩緩道:
“出兵是大事,需從長計議。眼下西涼未平,北莽虎視,若貿然南下,恐兩面受敵。況且小姐還在宮中,若我們輕舉妄動,她的處境……”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徐鳳華還在秦牧手裡。
那是徐龍象的胞姐,也是北境最關鍵的軟肋。
會議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爭論激烈,卻始終沒有達成一致。
武將們主戰,文官們主慎。
最後,徐龍象一錘定音:
“此事不急。”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北境三十年積累,不在一朝一夕。秦牧既然敢做,就必有後手。我們要做的,不是被憤怒衝昏頭腦,而是沉住氣,穩住陣腳,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各軍加緊操練,整頓武備,糧草輜重提前備足。”
“各州府照常咿D,賦稅、屯田、招募,一樣都不能落下。”
“至於皇城那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
“我自有安排。”
會議就此結束。
官員們陸續散去,鎮嶽堂重歸寂靜。
徐龍象獨自坐在主位,望著面前那疊文書,腦海中卻在翻湧著更復雜的東西。
他現在腦子很亂。
這段時間出現了太多的事情,那些記憶在他腦海中走馬觀花般浮現。
讓他一時間心緒起伏,難以平靜。
“世子。”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打斷了徐龍象的思緒。
他抬眼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色文士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進鎮嶽堂。
此人約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瘦,三縷長鬚垂至胸前,眉宇間帶著文士特有的儒雅,卻又隱隱透著幾分深沉。
正是徐龍象麾下五大幕僚之一,範離。
範離走到長案前三步處,躬身行禮。
徐龍象抬了抬手:“範先生不必多禮。今日那些官員的態度,先生如何看?”
範離直起身,捋須道:“武將主戰,文官主慎,都是意料之中。周炳文性子火爆,受不得氣,主戰不奇怪。慕容戰穩重些,但也咽不下這口氣。魏元忠他們顧慮小姐安危,也在情理之中。”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世子今日的處理,恰到好處。既穩住了軍心,又沒把話說死。接下來,我們可以慢慢佈局,不必急於一時。”
徐龍象點了點頭。
範離說的,與他想的差不多。
範離在圈椅中坐下,接過侍女奉上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
“範先生,”徐龍象忽然開口,“你說,離陽女帝現在到哪裡了?”
他問得很隨意,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範離放下茶盞,略作思索:“按行程算,她們從皇城出發已有三日。若一路順利,此刻應該已經過了怒江渡口,進入離陽境內了。”
他笑了笑,補充道:“那位女帝陛下,此刻怕是已經在離陽的驛館中安歇了。算算時間,說不定過幾日,離陽那邊的賀表就要送到了。”
可徐龍象臉上,卻沒有笑意。
他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腦海中浮現出趙清雪那張絕世容顏,和那雙深紫色的鳳眸。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些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