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他們踏入皇城深沉如墨的秋夜之中。
姜清雪被他帶著,深一腳溡荒_地跟著。
夜風吹起她未束的長髮和單薄的寢衣,帶來陣陣寒意,讓她不由自主地向秦牧身側靠攏了些,試圖汲取一點暖意和……那令她矛盾的安全感。
秦牧側目瞥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緊抿著蒼白的唇,眼神飄忽,帶著驚魂未定的脆弱和一絲茫然的順從。
像一隻被風暴驚嚇後,暫時收起所有利爪,本能跟隨強大同類尋求庇護的幼獸。
很好。
他要的,就是讓她一點點習慣他的存在,習慣他的掌控,甚至在極端情境下,對他產生這種扭曲的依賴。
這比單純的恐懼或憎恨,更有趣,也……更有用。
........
夜色濃稠,毓秀宮內的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將秦牧與姜清雪並肩而行的影子投在宮牆上,拉得很長。
秦牧的手掌依舊握著姜清雪的手,溫熱,乾燥,力道不輕不重,彷彿一種無聲的宣告,也像一種不經意的庇護。
姜清雪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月白色的寢衣下襬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拂動。
繡鞋踩在清掃得極其乾淨,幾乎能映出月光的青石宮道上,發出極輕的簌簌聲。
她沒有再追問“好戲”是什麼。
秦牧不說,她便不問。
這是她在深宮中學會的生存法則之一。
奇異地,這種不問,竟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不必費心揣測,不必絞盡腦汁應對,只需跟隨,跟隨這道彷彿能劈開一切黑暗的身影。
夜風帶著秋日草木將枯未枯的微澀氣息,吹散了殿內殘存的龍涎甜膩,也似乎吹散了她心頭的些許驚悸。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秦牧的側臉上。
月光如銀紗般鋪灑下來,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下頜線,高挺的鼻樑,以及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他神態放鬆,步履從容,不像是在深宮中巡夜的帝王,倒像是世家公子在自家後花園中閒庭信步。
沒有平日朝堂上的慵懶威儀,也沒有昨夜床笫間的侵略掌控。
此刻的他,竟顯得……有些平和。
姜清雪的心亂成一團麻。
她迅速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顫抖的陰影,掩蓋了所有翻騰的情緒。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走著,穿過毓秀宮連線御花園的月洞門。
園中秋意已濃,桂花將謝未謝,殘留著最後一縷甜香,混合著菊花的清苦。
月光透過開始稀疏的梧桐枝葉,在地上灑下斑駁晃動的光影,如同碎銀。
景緻靜謐,夜色溫柔。
若不是身處皇宮,若不是身邊人是秦牧,這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個令人心曠神怡的秋夜。
姜清雪的心,在這種詭異的靜謐與陪伴中,竟真的漸漸平息了先前的驚濤駭浪。
甚至生出一種久違的平和感。
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和他交織的、輕緩的腳步聲,以及遠處隱約的蟲鳴。
她再次抬眼,望向秦牧的側影。
玄色寢衣的布料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襯得他側臉線條如刀削斧鑿。
夜風吹動他未束的幾縷墨髮,拂過額角,竟有種別樣的……清俊。
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一種陌生的悸動,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圈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漣漪。
她猛地攥緊了袖中的另一隻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瘋了!
她一定是瘋了!
被這接連的刺激逼瘋了!
才會對秦牧產生這種荒謬的情緒!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望向遠處黑魆魆的假山輪廓,試圖用冰冷的恨意澆滅心頭那點不該有的火星。
........
與此同時,御花園另一側,一座嶙峋假山最高處的陰影裡。
兩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正屏息凝神,望向月光下並肩散步的那兩人。
正是徐龍象與墨鴉。
第161章 徐龍象的震驚!姜清雪竟然以命救秦牧?!
徐龍象穿著一身純黑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但那雙眼眸,此刻卻死死鎖在姜清雪身上,如同被磁石吸住的鐵釘。
他看到了她月白色的身影,看到了她被秦牧握著手,看到了她偶爾側首望向秦牧的側臉。
距離有些遠,月光下的面容並不十分清晰。
但他看得分明。
姜清雪的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痛苦掙扎,沒有強顏歡笑,甚至沒有明顯的恐懼和抗拒。
她只是安靜地走著,微微垂著頭,偶爾抬眼看向身側的男人。
那眼神……在朦朧的月光和搖曳的樹影映襯下,竟讓徐龍象產生了一種錯覺——
那裡面,似乎有一種……複雜的平靜。
甚至眼波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依賴?
不!
不可能!
徐龍象在心中嘶吼,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指骨發出咯咯輕響,手背上青筋暴起,幾乎要撐破緊繃的夜行衣布料。
清雪怎麼可能用那種眼神看秦牧?!
她應該是恨他的!
應該是恐懼的!
應該是每時每刻都想逃離的!
就像他此刻心中翻湧的,足以焚燬理智的恨意一樣!
可為什麼……眼前這一幕,竟透著一股詭異的和諧?
月光,花園,並肩的身影,緩慢的步伐……
唯美得像一幅精心描繪的宮廷夜遊圖。
畫中人是帝王與他寵愛的妃嬪,而非掠奪者與被掠者。
這種畫面,比昨夜窗紙上那屈辱的交疊影子,更讓徐龍象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慌。
他忽然想起離陽女帝趙清雪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有時候,無知也是一種幸摺5鄷r候,無知……是最深的悲哀。”
徐龍象不敢想下去。
“世子。”
身旁,墨鴉嘶啞低沉的聲音如同砂石摩擦,將徐龍象從翻騰的思緒中猛地拉回。
墨鴉同樣一身黑衣,幾乎貼在假山石壁上,氣息收斂得近乎虛無。
他此刻的目光,卻沒有落在姜清雪身上。
而是銳利如鷹隼般,反覆掃視著秦牧周圍十丈內的每一處陰影,每一株花木、每一個可能藏匿護衛的角落。
“這是一個機會。”
墨鴉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吹散,
“秦牧孤身攜妃夜遊,護衛似乎並未貼身跟隨,至少明面上看不到龍影衛的影子。此時出手試探,或許能逼出他身邊是否真有陸地神仙。”
徐龍象心頭一震,霍然轉頭看向墨鴉。
月色下,墨鴉蒙面巾上方的眼睛,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決絕與冷靜並存的詭異光芒。
“你瘋了?!”
徐龍象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雖極力壓低,仍能聽出其中的驚怒,
“這裡是皇宮腹地!秦牧敢如此,必有倚仗!貿然出手,九死一生!”
“正因如此,才是試探的最佳時機。”
墨鴉語速極快,思路清晰得可怕,
“世子,您別忘了離陽女帝的第三個條件,必須證明我們有能力對付,或至少探明秦牧身邊那個陸地神仙的虛實。此事一日不確定,與離陽的盟約便如空中樓閣,隨時可能崩塌。”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那兩道身影,眼神銳利如刀:
“您看,秦牧此刻看似毫無防備。若真有陸地神仙在側,豈會如此託大?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疑點。或許……那所謂的陸地神仙,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是秦牧用來震懾天下的幌子!”
墨鴉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徐龍象的心扉。
他猛地想起自己之前的推測,想起昨夜潛入的異常順利,想起秦牧種種行為背後可能存在的虛張聲勢。
“可是……”
徐龍象眼神劇烈掙扎,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月光下的姜清雪。
她似乎輕輕攏了一下被風吹散的鬢髮,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根針,狠狠刺了他一下。
“太冒險了。”
徐龍象的聲音乾澀,“萬一……萬一真有,你必死無疑。就算沒有,驚動了皇宮守衛,你也難以脫身。”
“世子!”
墨鴉的聲音陡然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忠张c急切,
“屬下這條命,本就是徐家給的。當年若非老王爺相救,屬下早已餓死街頭。如今能為世子的大業一探究竟,縱死何妨?!”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中光芒灼灼:
“況且,屬下並非毫無把握。您忘了屬下的看家本領了麼?”
他輕輕動了動手指,指尖似乎有幾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黑霧繚繞,又瞬間消散,
“如影隨形,散若墨鴉,這隱匿逃遁之法,屬下浸淫數十年,自信即便真是陸地神仙,想要瞬間留下屬下,也未必那麼容易。只要我能逼得暗處之人出手,或確認無人出手,便立刻遠遁。
屆時,無論結果如何,對世子,對北境,都是至關重要的情報!”
徐龍象沉默了。
墨鴉的隱匿和逃遁功夫,他是知道的。
那是墨鴉壓箱底的絕技,源自一門極其偏門詭異的古老傳承,據說練到極致,真的能化身陰影,瞬息遠遁。
也正是憑藉此技,墨鴉才能成為北境最神秘、也最令人忌憚的暗子之一。
離陽的條件,虛實的疑惑,盟約的穩固,北境的未來……無數重壓瞬間襲來。
而遠處,秦牧似乎微微俯身,對姜清雪說了句什麼。
姜清雪輕輕點了點頭,那姿態,竟透著一種……順從?
這幅畫面,最終成了壓垮徐龍象心中最後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