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暗黑大師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嘴唇動了動,沒有把後面的半句說出來。
但劉策明白他想說的每個字。
李文忠這是在託孤。
他覺得自己命不久矣,想給兒子在朝中找一個靠山。
而他想來想去,想到了劉策,這個能在朱元璋面前說上話、跟太子稱兄道弟、讓皇太孫心甘情願當小藥童的人。
劉策的官職只是個小小的七品文林郎,但李文忠的眼睛毒得很,他看得清楚:在洪武朝的分量,從來不看官職品級。
“我願以全府一半家產,酬謝劉先生。”
李文忠把目光重新轉到劉策臉上,語氣篤定:“只需劉先生在關鍵時候幫景隆說一句話,李某便感激不盡。”
劉策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微微一彎,笑了。
李文忠怔了一下。
他完全沒料到劉策會在這個時候笑。
他正在託付身後事,說得掏心掏肺,連家裡的賬本數目都在腦子裡盤算好了,對方卻笑了?
這對嗎?
“曹國公。”
劉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乾淨:“我看,還是別讓我來照顧李公子了。”
李文忠的心猛地一沉,以為劉策要拒絕,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追問,就聽見劉策不緊不慢地接上了下一句。
“還是你自己來照顧他吧。”
李文忠愣住了。
他自己來照顧?怎麼照顧?
他連自己還能撐多久都不知道,怎麼照顧兒子?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的病情,可劉策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曹國公的邭膺算不錯。”
劉策站起身來,踱到床邊,低頭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小事:“不管是肺癆還是背疽,都算不上是絕症,剛才我不是說了嗎?你的背疽已經被我徹底解決掉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掰,遍數李文忠現在的身體情況,以及那幾樣看似要命,其實不難搞的病症。
“第一,背疽,已經徹底解決,以後不會再犯了。”
掰下一根。
“第二,肺癆,並不嚴重,我回頭給你開幾副藥,配上霧化治療,三個月就能好透。”
掰下第二根。
“第三,等這兩樣都治好之後,你再給我養上半年的身子,那就萬事大吉。”
他把最後一根手指也收了起來,笑了笑:“等到時候,你應該就能恢復成當年那個在戰場上七進七出的李將軍了。”
李文忠瞪大了眼睛。
他已經好多年沒有聽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了。
自從背上那個毒疽第一次發作起來,無數太醫來看過,搖頭的搖頭、嘆氣的嘆氣,話都說得委婉,但意思都差不多。
這病,難,能拖一天是一天。
曹國公務必保重身體。後來肺病也來了,太醫們臉上的表情就從難變成了徹底沒希望。
他自己也覺得這副身子已經成了半截入土的朽木,唯一的念想就是把兒子託付好。
可是眼前這個年輕人,在不到兩刻鐘的時間裡,把他身上最要命的兩樣病全都判了能治。
而且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些風寒類的小病一樣。
他死死地盯著劉策的臉,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沒找到。劉策看著他的眼睛,表情認認真真,甚至還帶著一絲困惑,好像在說:“你為什麼不相信我能把你治好?”
李文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吸得又長又穩,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有好多年沒能這麼順暢地吸進一口氣了。
胸口那股子常年壓著的悶痛感輕了許多,背後那個讓他日夜不安的毒疽也不再一跳一跳地脹痛,變成了一種清清爽爽的隱隱發癢。
他很熟悉,那是傷口在癒合的感覺。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他第一次上戰場時朱元璋拍著他肩膀說的那句:“保兒,你別給咱丟臉。”
想到了常遇春教他使槍時的粗嗓門,想到了那些已經埋在黃土底下的老兄弟。
他還想到自己的兒子。李景隆今年才十幾歲,連鬍子都沒長呢,要是自己現在就撒手走了,誰來教他怎麼在這座吃人的京城裡活下去?
可如果他還能再活二十年,那就不一樣了。
二十年後李景隆就是個三十多歲的壯年人了,該吃的虧都吃過了,該長的記性都長全了,再不成器也早就被他親手錘打成材。
而他甚至還能活到看著孫子出生,看著孫子學會叫爺爺,像當年朱元璋教朱標那樣,把孫子抱在膝蓋上,教他怎麼用弓箭怎麼騎馬。
那些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等不到的事情,忽然之間,又有了盼頭。
李文忠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發燙。
他沒有讓那東西掉下來。
他是武將,武將不在人前掉淚,這個規矩他已經守了半輩子。
他只是從被子裡伸出那隻瘦得皮包骨的手,對著劉策慢慢地、用力地拱了拱手。
那隻手還在微微發顫,不只是疼的,還有劇烈的激動。
第122章 忍無可忍的藍玉(第四更)
“多謝劉先生!”
李文忠的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幾分,可每一個字都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重得像是釘在石頭上的釘子:“你對在下的再造之恩,李文忠永世不忘,永遠感激劉先生的大恩大德。”
能讓一個武將說出這番話來,可見李文忠激動到了什麼地步。
......
與此同時,外面的院子裡,氣氛卻跟屋內截然不同。
藍玉領著親兵大步流星地穿過迴廊,靴子底砸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還沒走到正房門口,就被守在門外的李景隆攔了個正著。
“藍將軍!”
李景隆張開雙臂擋在門前,額頭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汗珠:“劉神醫說了,他在裡面給我父親治病,所有人都不能進去!”
藍玉的濃眉擰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面前這個半大孩子,語氣還算剋制:“你讓開,我進去看看你爹什麼情況。”
“不行!”
李景隆咬了咬牙,雙臂張得更開了:“劉先生說了,誰都不能進!”
藍玉沒再跟他廢話。
他伸手把李景隆往旁邊一撥,那動作粗獷又隨意,壓根沒把這位曹國公府小公子的阻攔放在眼裡。
李景隆年紀不大,而且練武也不用心,怎能攔住戰場上無所不利的藍大將軍?
他被撥得踉蹌了兩步,差點撞在廊柱上,站穩之後氣得臉都漲紅了。
可還沒等他再追上去,藍玉已經大踏步地走到了正房門口。
“你小子知道什麼?”
藍玉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語氣裡帶著沙場宿將特有的不耐煩:“當年我和你爹在戰場上並肩殺敵的時候,你小子還沒出生呢,現在你爹出了事,我看看都不行?”
他伸手就去推門。
門沒推開。三道人影擋在了他面前。
劉三站在正中,趙四站在左,王五站在右。
三個人都不算非常高大,但身材健碩,氣派十足,往藍玉面前一站,低了足足半頭,可三個人的腳底下都像是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劉三雙手抱拳,語氣恭敬但態度堅決:“藍將軍,我家先生給病人看病的規矩一向如此,當年給太孫殿下治天花的時候,陛下和太子殿下也是在外面等著,沒有進去,劉先生的規矩不能改,藍將軍若是執意要闖,就請恕我等要攔你一攔了。”
藍玉的鼻子差點氣歪了。
他藍玉在大明朝是什麼地位?
戎馬一生,至今未嘗一敗,陛下見了都會給他點面子,叫一聲藍將軍,太子殿下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地叫聲舅舅。
眼前這幾個小小逡滦l,品級最高的劉三也不過是個總旗,居然敢擋他的路?
“你們幾個好大的膽子。”
藍玉把臉一沉,聲音藏著怒氣,但終歸還是礙於自己人的面子,低聲說道:“我就是要進去看一眼,保證不出聲,保證不礙劉策的事,你們連這也要攔我?”
劉三沒有說話,也沒有動。趙四和王五也沒有動。
藍玉深吸了一口氣,忍無可忍,不再廢話,直接伸手去推劉三的肩膀。
他這一推沒用全力,但也帶了三四分力道,尋常人等早就被他推得退出去好幾步了。
可劉三硬是挺著胸膛扛住了這一推,腳底下的石板被他的靴底磨出吱嘎一聲尖響,身子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卻一步都沒有後退。
趙四和王五同時伸手,一左一右架住了藍玉的胳膊。三個人合力把藍玉擋在門前,四個人就這麼在廊下推搡了起來。
“混賬!還反了天了!”
藍玉氣得頭髮都快豎起來了:“老子當年在戰場上追著元兵砍的時候,你們這幫小子還特孃的...”
他的話說到一半,門口又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此刻藍玉的胳膊還跟劉三的胳膊絞在一起,趙四的手還扣著藍玉的肩膀,王五正抱著藍玉親兵的腰把他往外推。
四個人扭成一團,聽見腳步聲同時轉過頭去。
一個尖細的太監嗓子從院門口高高揚起,聲音劃破了整個曹國公府上空。
“陛下駕到!”
所有人都僵住了。
朱元璋穿著一身明黃龍袍,風風火火地衝進了院子。
他跑得很急,龍袍的袍角被風吹得翻卷起來,冠冕上的垂旒嘩啦啦地響,完全沒有半點皇帝該有的儀態。他是真的慌了。
半個時辰前,他正坐在御書房裡批摺子,腦子裡還在琢磨著,今天事情不多,中午要不要帶著大孫再去劉策那混頓飯去。
上次那小子做的紅燒肉他還惦記著,改天得讓御廚過去學兩手。
這個念頭還沒轉完,逡滦l就送來了訊息:曹國公李文忠突發惡疾,咳血不止,眼看就要不成了。
朱元璋頓時大驚失色,把硃筆往桌上一摔,墨汁濺了半張奏摺,站起來的時候把椅子都撞翻了。
他連轎子都沒坐,直接騎馬趕了過來,一路上不知道抽了多少鞭子。
此刻他衝進院子裡,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褶子因為焦急而顯得更深了幾分,聲音又大又急。
“保兒!咱的保兒怎麼了!”
保兒,是李文忠的小名,朱元璋看著他從穿開襠褲長成橫刀立馬的大將軍,這聲保兒叫了三十年,從來沒有改過口。
他一邊喊一邊往正房衝,然後一頭撞見了門口那副詭異的場面:藍玉和劉三、趙四扭在一起,藍玉的親兵被王五抱著腰,李景隆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嚇傻了。
“藍玉!劉三!你們在幹什麼!”朱元璋又驚又怒地吼了一聲。
藍玉和劉三同時鬆了手。
四個人撲通撲通跪了一地,連藍玉那個桀驁不馴的親兵都老老實實地跪了下去,頭都不敢抬。
朱元璋正要發作,目光忽然掃到了劉三。
劉三?
對啊,這不是他派去給劉策護院的那個逡滦l嗎?
他在這裡,那劉策呢?
“劉策小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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