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路邊支著個棚子,幾張條凳,一口大鍋冒著熱氣。
棚子底下坐著七八個人,正埋頭吃東西。
張栻停下腳步,聞了聞那香味,忽然覺得餓了。
“走,過去看看。”
兩人走到棚子底下,找了張空板凳坐下。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繫著圍裙,麻利地招呼:“咱家有鴨血湯和燒餅,二位客官來點?”
順子知道老爺的喜好,便說道:“來兩碗鴨血湯,十個燒餅。”
“好嘞!”
片刻工夫,兩碗熱騰騰的鴨血湯端上來,湯色清亮,鴨血嫩滑,撒著蔥花和胡椒粉。燒餅剛出爐,外酥裡軟,芝麻烤的焦香。
順子咬了一口燒餅,又喝了一口湯,連連點頭:“老爺,這味兒真不錯!”
張栻也嚐了一口,慢悠悠道:“這鴨血湯和燒餅,原本是南京的特色小吃。後來永樂皇帝遷都,帶到了北方,慢慢就流行開了。”
順子胡亂答應著,埋頭猛吃。
漸漸的,周圍的人多了,棚子底下坐滿了人。
有扛鋤頭的,有推獨輪車的,都穿著粗布衣裳。
張栻一邊吃著,暗中觀察這些人,心裡忍不住嘀咕。
武清縣在順天府不算富裕,比不得江南那些富庶之地。
可這大清早的,這麼多人在外頭吃早飯,說明手裡多少有些閒錢。
要知道,大明朝最底層的百姓,每天能啃個蒸餅,再有兩口鹹菜,已經很不錯了。
能在大街上吃鴨血湯和燒餅,必須有穩定的收入來源。
“勞駕,拼個桌!”
正想著,一個身材瘦削的漢子端著碗走過來,坐在對面,低頭猛吃。
張栻看了他一眼,隨口問道:“這位兄弟,這麼早,是去哪啊?”
那漢子嘴裡塞著燒餅,含糊道:“修路!”
張栻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自己就是來查修路這檔子事的。
他放下筷子,裝作隨意地問道:“修路?官府徵的徭役?”
那漢子搖搖頭,嚥下嘴裡的吃食:“不是徵的,是僱的。每天二十個錢,管一頓中午飯,幹滿一個月就是六百錢,夠俺一家老小三個月嚼穀了。”
張栻微微點頭:“那還不錯。”
那漢子喝了口湯,繼續道:“何止是不錯啊!我跟您講,以前俺們這地方,種一年地都吃不飽飯。去年河堤垮了,俺家的地全淹了,顆粒無收。要不是新縣太爺來了,俺這一家子早就餓死了。”
他說著,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您是不知道,咱們這位縣太爺,那是真為老百姓辦事,只可惜啊……”
張栻問道:“可惜什麼?”
那漢子嘆了口氣:“聽說這條路再有一個月就修完了。俺就想著,要是能一直修下去多好啊!一天二十個錢,管一頓飯,這好事上哪找去?”
張栻沉默片刻,又問道:“你覺得新知縣對你們好嗎?”
那漢子忍不住一拍桌子,說道:“何止是好!您老是不知道,朝廷派的這位縣太爺,是真的給咱老百姓辦事啊!除了修路,渾河那邊還開了個大作坊,足足幾萬畝佔地。去年發大水,咱們這邊很多人無家可歸,眼看要餓死了,去了那個作坊才活下來,那個作坊……”
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些:“那個作坊是太子的買賣!太子又不缺錢,為啥要辦作坊?還不是陛下的意思?說明陛下心裡掛念著咱們武清縣的百姓!陛下把那個只會撈錢,啥也不幹的縣太爺換下去,換了個幹實事的新太爺上來。這份恩情,咱們百姓都記著呢!”
張栻靜靜聽完,許久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鴨血湯,湯早就涼了,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那漢子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抹了抹嘴:“要上工了,您老慢吃。”
說完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張栻望著他的背影,目光有些複雜。
順子小聲道:“老爺,湯涼了,我再給您要一碗熱乎的?”
張栻搖搖頭,端起碗,把涼透的湯一口一口喝完。
然後站起身:“走!”
順子摸出幾個銅板扔在桌上,趕緊跟上去。
街角,楊慎和王守仁站在一處屋簷下,遠遠看著張栻的背影。
在他們旁邊,還站著一人,正是剛才跟張栻說話的那個漢子,王二。
王守仁收回目光,看向楊慎:“楊伴讀,這就是你說的法子?”
楊慎點點頭:“對啊!”
王守仁沉默了一下:“我以為你不會用套路。”
楊慎笑了:“這叫什麼套路?王二說的哪一句不是實話?他沒有撒謊,也沒誇大,不過是把百姓真實的想法,透過他的口講出來罷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個不叫套路,應該叫宣傳。”
王二搓著手,一臉討好地湊過來:“東家,您看我剛才表現得咋樣?”
楊慎看了他一眼,說道:“勉勉強強吧,進步空間還很大,比如你說話的時候,太有條理了,一個大字不識的泥腿子,嘴裡都能說出花來,這合理嗎?還有最重要的,當地人不說‘不知道’,而是‘知不道’!”
王二拍了拍腦門:“哎呀,我給忘了!下回一定注意!”
楊慎擺擺手:“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王二應了一聲,屁顛屁顛走了。
王守仁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道:“楊伴讀,你說,能起作用嗎?”
楊慎望著張栻漸漸消失的身影,說道:“他剛才是不是有一種悵然若失的表情?”
王守仁仔細回憶了一下:“離得遠,我看不清。”
楊慎喃喃道:“我好像看見了……”
第74章 民意
臣巡按順天監察御史張栻,謹奉表上奏:
本月初八,臣奉旨出京,前往武清縣核查賬目,方行二十里……
……街巷之間,百姓當街而食者甚多。臣甚感疑惑,武清非富庶之地,如何有此景?遂駐足街頭,與一修路民夫攀談,問其生計。民夫感恩官府,亦感恩聖上心繫萬民……
……臣反覆思之,王守仁之所為,使百姓得享實惠,民感恩德,本屬常理。然百姓不獨感守仁之惠,反念聖上之聖,何哉?蓋王守仁乃聖上親選而遣,其施政澤民,實代聖上布恩於四海也。百姓至眨湫淖悦鳎魉鶑膩怼�
昔孔子云,百姓足,君孰與不足?今武清百姓得安其生,足其用,實乃社稷之幸,聖上之福也!
弘治皇帝拿著奏疏看了許久,心情非常複雜。
蕭敬端著茶盤上前,說道:“陛下,老奴給您換了杯熱茶。”
弘治皇帝沒有任何反應,眼睛仍然緊緊盯著那份奏疏。
蕭敬想勸又不敢,他想不通,一份幾百字的奏疏,看了都半個時辰了。
茶都換了三杯,你到底喝不喝,一會兒又涼了……
許久,弘治皇帝才開口道:“蕭敬,你說天下百姓是怎麼看待朕的?”
“啊?”
這個問題太突然,蕭敬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弘治皇帝緩緩抬起頭,再次問道:“百姓知不知道朕是個什麼樣的皇帝?”
蕭敬趕忙將手中茶盤放下,然後跪下,說道:“陛下何出此言啊?百姓當然知道陛下是一代明君……”
“好了!”
弘治皇帝抬手打斷,有些不耐煩道:“你少拿這些奉承話糊弄朕,朕想聽實話!”
蕭敬低著頭,感覺後背全是冷汗,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弘治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飄落的雪花。
“朕從十歲開始觀政,十七歲親政,看過的奏疏,能堆滿整個乾清宮。”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低沉道:“那些官員的奏疏中,每次都會說百姓深感皇恩,但是百姓真的知道什麼是皇恩嗎?”
蕭敬感覺事情有點嚴重,跪在地上,不敢接話。
弘治皇帝轉過身,看著他:“自古皇權不下鄉,朕的旨意最多到縣衙,知縣就是一縣之主,再往下就要依靠鄉紳,官員和鄉紳,永遠橫在朕和百姓的中間。”
蕭敬額頭滲出冷汗,他終於感覺到不對勁了。
陛下今日怎麼說起這些了?
弘治皇帝繼續道:“朕年輕的時候,也曾微服出宮,去市井街頭體察民情。但是即便在天子腳下,卻從來沒見過哪個百姓說朕的好話。”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奏疏:“他們能議論的官員,最多也就是縣一級,因為他們能認識到的,最大的官就是他們的知縣。”
蕭敬小心翼翼道:“陛下您這是……”
弘治皇帝抬手製止,目光落在奏疏上:“根據張卿家所言,武清縣的百姓能夠感朕的恩,這還是頭一次聽說。”
蕭敬琢磨著話頭,試探道:“看來王司直宣揚教化做的不錯。”
弘治皇帝忽然話鋒一轉:“太子最近表現怎麼樣?”
蕭敬一愣,趕忙回道:“回陛下,太子殿下這幾日讀書很勤奮。”
弘治皇帝點點頭,說道:“你去準備一下,朕想再去一趟武清縣,命太子隨同。”
蕭敬聞言,臉色變了變,趕忙道:“陛下您要出去,是不是跟內閣說一聲?讓逡滦l準備鑾駕也需要些時間……”
弘治皇帝淡淡看了他一眼:“微服私訪,不得走漏訊息!”
“老奴明白了,這就去準備!”
蕭敬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左春坊。
朱厚照趴在案上,面前擺著一本論語,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劉瑾站在旁邊,急得抓耳撓腮。
“殿下,殿下!您別睡啊,一會兒陛下派人來查問,奴婢沒法交代……”
朱厚照迷迷糊糊抬起頭,嘴角還掛著口水:“啊?查什麼?楊伴讀來了?”
劉瑾無奈道:“殿下,楊伴讀在武清縣呢!您這三天讀了四頁書,陛下要是知道了……”
忽然聽見外頭有腳步聲,劉瑾趕忙閉嘴。
朱厚照揉了揉眼睛,抓起書正襟危坐,嘴裡唸唸有詞。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雖遠必誅……”
劉瑾痛苦掩面。
蕭敬推門進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當場愣住。
“殿下,您要誅誰啊?”
朱厚照看清來人,鬆了口氣,把書一扔:“嚇我一跳,你怎麼來了?”
蕭敬躬身道:“殿下,陛下口諭,要微服出宮,命殿下隨行。”
朱厚照愣住了,問道:“去哪?”
“去武清縣。”
書房裡安靜了三秒。
朱厚照幾乎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兩眼放光:“真的?父皇真讓我出去了?”
蕭敬趕忙道:“殿下小點聲!陛下說了,是微服私訪,不能聲張。”
朱厚照興奮道:“太好了,太好了!這幾天憋死我了!劉瑾,快,給我準備衣裳,要舊些的,這樣才好到處逛!”
朝陽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青棚馬車停在路旁。
弘治皇帝換了身墨色棉袍,頭戴氈帽,看上去像個殷實的中年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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