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此情此景,侯爺莫要推辭……”
眾學子紛紛附和,嘴上說的都是客氣話,但眼神裡頭的意思各有不同。
有的是真心想見識一下傳說中的神童,有的則和王春一樣,暗暗存了幾分較勁的心思。
你楊慎名氣再大,那都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
這年頭,小孩念首詩就成神童了,誰知道是真是假?
如今當面作詩,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第219章 讀書人的事,怎麼能說抄?
眼見眾人步步緊逼,楊慎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王兄這首詩意境開闊,氣魄不凡,楊某聽了只有佩服的份。吟詩作賦,講究情之所至,興之所至,今日我腹中無詩,若是硬憋出幾句來,反倒掃了諸位的雅興。”
寧王見狀,便說道:“遼陽侯素有神童之名,何必如何過謙?”
楊慎淡淡一笑:“在下這點虛名,本就是旁人吹噓出來的,實在上不得檯面。”
王春聽他推得乾淨利落,心裡那點較勁的念頭反而更濃了幾分。
他愈發恭謹地揖了一禮,懇切道:“今日詩會,高朋滿座,群賢畢至,自古盛會難得,豈能無佳作以紀?侯爺若不作一首,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是寧王殿下招待不周,掃了侯爺的雅興。”
塗欽也在旁邊幫腔,笑道:“遼陽侯文名滿天下,今日若不留一首佳作,我等江西學子怕是要抱憾終身的。”
熊瓊不合時宜地補了一句:“是啊是啊,咱們這些鄉下地方的讀書人,難得見一回真佛,侯爺總不能讓我們白來一趟吧?”
這話聽著客氣,骨子裡的意思卻已經不太客氣了。
你推三阻四,到底是真謙虛,還是肚子里根本沒貨?
朱厚照在旁邊早就坐不住了。
他湊到楊慎耳邊,壓低聲音道:“楊伴讀,你也來一個唄!讓他們見識見識,省得這幫人在那兒陰陽怪氣的。”
楊慎擺了擺手,面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既不應承,也不辯解。
眼看詩會的氛圍有些意興闌珊,寧王便說道:“遼陽侯遲遲不肯出手,看來是明遠的拋磚引玉,拋得還不夠啊!諸位江西才俊,誰自告奮勇,再來一首?”
塗欽和王春已經各自作過一首,不好再搶風頭。
眾人四下張望,眼光集中在熊瓊身上。
塗欽說道:“熊兄,你來一個?”
熊瓊連忙擺手,說道:“遼陽侯都沒作呢,我哪敢獻醜?”
塗欽笑道:“哎,拋磚引玉嘛!你再拋一塊磚,說不定侯爺的玉就出來了!”
熊瓊半推半就地站起身來,朝眾人拱了拱手,笑道:“那學生便斗膽再拋一塊磚頭。方才王兄作的是五律,學生便換個體裁,填一闋臨江仙。”
他清了清嗓子,踱了兩步,望著江面沉吟片刻,開口吟道:
“颯颯西風催遠浦,江天秋意蕭然。
樓臺獨倚對滄瀾。
千帆隨逝水,萬里起長煙。
青衫年少懷壯志,功名夢裡相牽。
一腔風雅付流年。
潮生雲影靜,心逐大江前。”
吟罷,他朝眾人拱了拱手,笑吟吟道:“獻醜,獻醜。”
眾人紛紛起身,又是一番稱讚。
這首《臨江仙》將少年意氣風發,胸藏丘壑的襟懷寫得淋漓盡致。
眼前是江天寥廓的秋光,心底是對功名前程的期許,字句間不見少年輕浮,反倒多了幾分溫雅沉斂,臨風吟詠,寄情雲水,屬上乘之作。
熊瓊落了座,眾人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聚到了楊慎身上。
這一回,王春沒有再開口,只是端坐席上,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表情分明在說,該你了,推不掉了吧?
塗欽、熊瓊等人也都看著楊慎,神色各異,但不約而同地多了幾分微妙的意味。方才楊慎連推兩次,在這些江西才俊眼裡,已經有了另一番解讀。
盧行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對身旁的羅璜輕聲說了句什麼,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漏了幾句出來:“……看來神童之說,也不過如此。”
羅璜乾咳了一聲,沒有接話,但那眼神裡的意思,和盧行如出一轍。
楊慎依舊端坐不動,臉上的笑容不變,彷彿全然沒有聽見。
朱厚照的臉色卻已經沉了下去。
寧王卻先開口道:“遼陽侯,你看,大傢伙都等著呢!江西學子的才華自然入不得遼陽侯法眼,但也該讓大家見識見識你的文采嘛!就這麼走了,不大合適吧?”
這話一出,在座的氣氛便有了幾分微妙的變化。
你今天就這麼走了,那就是看不起江西才俊,看不起我寧王!
王春順勢接過話頭:“侯爺莫要再推辭了!若是侯爺覺得我等江西學子才疏學湥恢狄贿樱菍W生也只能怪自己不爭氣。只是今日太子殿下在場,又逢長江勝景,若侯爺不留一作,這一場詩文會,終究是白辦了。”
朱厚照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來,說道:“吟詩作賦有什麼了不起的!楊伴讀的本事是做大事!你們可知,當時楊伴讀設計的神火飛鴉,一戰全殲火者部!相比之下,區區詩文,不值一提!”
他是個火爆脾氣,急著為楊慎證明。
此時,這話一出口,在座眾人的神色便更加微妙了。
所有人的表情像是在說,果然如此,太子都在替人遮掩了。
寧王哈哈大笑,倒像是渾不在意,擺了擺手道:“去歲遼陽一戰,天下人皆知是遼陽侯的功勞,只不過,今日是以詩會友,遼陽侯文采無雙,今日可不能就這麼走了。”
楊慎環顧四周,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知道,再推下去,事情只會越來越難看。
這幫江西才俊倒還罷了,寧王的面子不能不給。
想到這裡,他緩緩站起身:“既然諸位盛情難卻,楊某隻得獻醜了。”
眾人精神一振,寧王拊掌稱快,王春的眼睛微微眯起,眼中滿是的期待。
楊慎走到觀景臺前,負手而立,望著腳下滔滔江水。
作詩是不可能的,因為穿越的時候,沒保留那部分天賦。
既然不會寫,那就只能抄了。
文化人不能說抄,要說是借鑑,是撞了。
撞別人的,肯定不行,要被開單章點草的。
我撞我自己的詩,應該不算抄吧?
江風獵獵,吹得觀景臺上眾人的衣袍呼呼作響。
楊慎負手立在欄杆前,微微一笑:“楊某不才,也填一闋臨江仙。”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坐直了身子。
王春嘴角那絲笑意又濃了幾分,眼底的期待幾乎要溢位來。
楊慎轉過身去,面朝長江,略一停頓,開口吟道: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王春神色微變,這兩句起得平實,說不上驚豔,也不算新意。
塗欽等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神色間也看不出什麼波瀾。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這兩句一出口,王春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寧王原本靠在椅背上,聽到這兩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
前幾句是順著長江寫下來的,浪花淘盡英雄之後,這轉頭空三個字,像是兜頭一盆冷水,把方才眾人那些建功立業,扶搖直上的豪情壯志澆了個透心涼。
更妙的是,澆完了冷水,立馬接了一句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青山還是那座青山,夕陽還是那輪夕陽,方才那些豪言壯語,便都成了天地之間微不足道的塵埃。
楊慎聲音不疾不徐,繼續吟道:“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王春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眉頭緊緊皺起。
塗欽看了看王春,又看了看熊瓊,發現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對勁,便也識趣地閉了嘴。
楊慎終於轉過身來,緩緩吟出最後兩句:“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吟罷,他朝眾人拱了拱手,語氣平淡如水:“獻醜了。”
園子裡忽然靜了下來。
江風呼呼地吹著棚上的布幔,沒有人說話。
王春坐在那裡,兩隻手死死攥著膝上的衣袍。
他是解元,是江西地面上數一數二的才子,今天這場詩文會,他才是主角,可楊慎這首《臨江仙》,他從頭聽到尾,愣是沒有找到一個可以挑剔的地方。
不是因為它完美無缺,是因為它的格局太大了。
願借扶搖力,直上九雲臺。青衫年少懷壯志,功名夢裡相牽。這些詩詞都是少年人的青雲之志,都是想往高處走,想在史書上留下一筆。可楊慎開口就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你們爭的那些功名,你們求的那些前程,你們嘔心瀝血寫出來的那些詩,在天地之間,不過是漁樵閒話,濁酒相逢時的一段笑談罷了。
這首詩跟楊慎的年齡根本不符!
應是個飽經風霜的中年人,鬱郁不得志後,方能有此意境。
楊慎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心裡默道,你什麼才子,我什麼才子?
跟我鬥?不知道我神童嗎!
寧王終於回過神來,兩手用力一拍,掌聲在寂靜的園子裡格外響亮。
“好!好!好!遼陽侯這闋詞,氣象萬千,曠達超然,當真是神來之筆!老夫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了!”
楊慎拱了拱手:“寧王殿下謬讚了,不過是登高望遠,隨感而發罷了。諸位江西才俊文采斐然,楊某今日受益匪湣!�
寧王轉過身,對王春笑道:“明遠,你以為如何?”
王春猛地回過神來,站起身,朝楊慎深深一揖,聲音有些發澀:“侯爺這闋《臨江仙》,格局高遠,意境超然,學生萬萬不及。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至此,他眼底那股狂熱,終於徹底消失了。
楊慎轉身朝朱厚照微微欠身,說道:“殿下,時候不早了,咱們還要趕路,該告辭了。”
朱厚照雖然不懂詩文,但是也看得出來,這闋詞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閉嘴。
他神色得意地站起身來,說道:“叔祖父,本宮就先走一步了!”
寧王趕忙道:“殿下何不多住幾日?”
朱厚照擺擺手:“正事要緊,就不叨擾了!”
寧王便不再挽留,恭恭敬敬將太子一行送出大門。
回到春和園,諸位江西學子還在,只是沒了剛才的興致。
寧王問道:“明遠,你跟本王說句實話,遼陽侯這首臨江仙作的如何?”
王春苦笑著說道:“可稱之為絕唱!無論是文采還是意境,學生窮極一生也難望其項背。”
寧王不悅道:“真的有這麼神?”
王春嘆了口氣,說道:“學生不敢欺瞞!今日一見,方知神童之名,所言不虛!放眼整個江南,恐只有當年盛極一時的唐寅能與其一較高下!”
寧王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那人都瘋了,還提他作甚!”
第220章 倭寇
馬車駛出南昌城。
朱厚照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城門,這才長長地吐了口氣,說道:“楊伴讀,你文采這麼好,為何還要推三阻四的?”
楊慎正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睛,說道:“殿下還看不出來麼?所謂的詩文會,不過是為了捧江西學子,特別是那個王春。他們才是主角,咱們是客人,不能搶了他們的風頭。”
朱厚照眉頭一挑,又問道:“依你看,那個王春有幾分真本事?”
楊慎說道:“確實有些才華,方才那首五律,起承轉合都頗為老練,尤其願借扶搖力,直上九雲臺一聯,氣魄不小。只是少年得志,難免有些目中無人,就看他以後怎麼選了。”
“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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