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李春只能形影不離地跟著，生怕出現點什麼意外。
凌十一遠遠跟在後面，把這些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他搖了搖頭，心裡覺得好笑，又有些佩服。
這位太子爺雖說笨手笨腳，倒是一點架子都沒有。
天黑的時候，凌十一掉轉船頭，回了水寨。
聚義廳裡，閔廿四和吳十三正等著他。
“怎麼樣？”
凌十一輕輕笑了下，說道：“大哥放心，我看得真真兒的。今天是那個太子親自帶的船，帆都升不利索，舵也掌不穩，那幫人，還不如咱們水寨的孩子。”
吳十三哈哈大笑：“太子爺親自掌舵？”
閔廿四沒有笑，問道：“走的是哪條航線？”
“就是咱們約好的，康郎山到鞋山，一百二十里水路。他們早上辰時出發，到了天黑才走了不到六十里，還差一半沒走完。就這速度，根本不用比了。”
吳十三當下興奮道：“大哥，咱水寨的船，最多四五個半時辰就能跑完，他們輸定了！”
閔廿四卻沒那麼開心，問道：“那個遼陽侯詭計多端，會不會又在設圈套，等著咱們鑽進去？”
凌十一說道：“反正船上沒看見遼陽侯，咱們比航船，他不上船，便是再多詭計有什麼用？”
閔廿四沉吟片刻，說道：“十天時間，他們若刻苦訓練，結果很難說。”
“大哥何時變的如此謹慎了？”
吳十三滿臉不屑，嗤笑道：“十天時間，一群旱鴨子能練出什麼來？別說十天，就是給他們一年，也趕不上咱們水寨的弟兄。大哥，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
閔廿四點了點頭：“老三，你繼續盯著，別鬆懈。”
凌十一點頭：“大哥放心，我這就去。”
此後幾天，凌十一每天天不亮就划著小船去明軍營地附近蹲守。
明軍那條大船天天出湖，有時候沿著航線走一個來回，有時候在湖上練習升帆降帆，雖說很賣力，可是長進很有限。
太子朱厚照曬黑了一圈，掌舵的本事卻也沒長進多少，倒是和船工們混得越來越熟，一口一個老師傅地叫著，吃飯的時候跟士兵們蹲在一起啃餅子，一點太子的架子都沒有。
凌十一把每天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報回水寨。
吳十三依然不屑，閔廿四也徹底放了心。
因為他實在想不到明軍拿什麼贏。
水寨這邊一片輕鬆，只等著決戰的那天。
明軍大營深處，卻是另一番景象。
楊慎壓根沒上船，熟悉航道的事，全權交給了朱厚照。
朱厚照雖說掌舵不行，但腦子好使，幾天下來把整條航線的水文情況摸得一清二楚，回營之後都畫在圖上。
楊慎自己則天天泡在工棚裡。
工棚中央一張長桌，桌上鋪著一張草圖。
草圖旁邊，又鋪了好幾張新紙，上面畫滿了各種尺寸標註和結構分解圖。
他對面站著一個人，正是隨著糧隊到來的許六謙。
此人精通算學，尤其擅長機括構造和力學推演。
楊慎當初畫的是張草圖，真要施工，必須有詳細的設計圖。
許六謙翻來覆去計算，每日眉頭緊鎖，口中唸唸有詞。
楊慎也不催他，平時該幹啥幹啥。
畢竟此番是來救災的，還有好多正事沒忙完。
第三天傍晚，許六謙終於有了結果。
他手裡卻捧著一摞厚厚的圖紙，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似乎瘦了一圈。
“侯爺！算出來了！”
楊慎接過圖紙，一張一張翻看。
許六謙的設計，不但精細，還在原來基礎上有所改進。
葉輪的直徑三尺六寸，每個葉輪六片槳葉，槳葉呈十五度斜角，入水阻力最小，推力最大。八個葉輪分列船身兩側，每側四個，前後間距一丈二尺，上下位置在船身中段偏下，入水一尺八寸。
傳動機關用的是鐵齒輪組。
踏板下連著一個小齒輪，透過鏈條帶動橫軸上的大齒輪，再連線到葉輪上的轉軸，這樣一來，人踩踏板的力被集中起來，傳遞到葉輪上。
“這個齒輪比是我反覆算過的，三十二人蹬踏板，每人出力約一百八十斤，合力約五千七百六十斤，再分攤到八個葉輪上，每個葉輪受力約七百二十斤。這個力道，足以推動大船以每個時辰四十里以上的速度前進。”
楊慎聽到這個數字，頓時眼神一亮。
“一百二十里的航程，每個時辰四十里……”
“三個時辰。”
許六謙介面道：“理論上是三個時辰，但實際航行中還要考慮風向、水流阻力等因素。如果順風，可能更快。如果逆風，可能要四個時辰甚至更多。”
“那也夠了！”
楊慎點了點頭。
這段時間，他早跟當地百姓打聽過，水寨最快的船，跑完這段一百二十里水路，至少需要四到五個時辰。
他繼續往下看。
船身加固的方案也出來了。
許六謙設計了一套龍骨加強結構，在船舷開孔的位置加裝鐵箍，橫軸兩端用銅套固定，分散葉輪旋轉產生的扭力。按照他的計算，這套結構能承受八千斤以上的扭力，遠超過實際使用中可能產生的最大力道。
然後就是密封方案，楊慎只提供了多重密封技術，卻沒說清楚如何密封。
許六謙設計了內外三層密封，最外層是牛皮包裹的軟木塞，中間層是浸了桐油的麻絲填料，最內層是鐵皮壓邊。三道密封套在一起，葉輪軸從中穿過，既能保證轉動靈活，又能有效阻水。
“這個密封的法子，下官是從水閘的閘門密封上得來的靈感。“水閘的閘門也是要在水裡開合的，用的就是多層填料壓邊的法子。下官把這個法子縮小了尺寸，用在了葉輪軸上。”
“好！”
楊慎看完所有圖紙，重重點了點頭。
他當即把劉老三和幾個手藝最好的船工叫來，把圖紙交給他們。
劉老三接過圖紙，看了半天，撓了撓頭。
“侯爺，我們雖然看不懂這些圈圈道道，但是我們都聽說了，您是準備跟水寨比一場航速，萬一做出來的東西不合適，就擔心……”
楊慎拍了拍他的肩膀：“劉師傅，你們儘管放手去做，出了事有我擔著。”
劉老三咧嘴一笑：“那成，我們這就去備料。”
工匠們按照圖紙日夜趕工，兩天後，終於打造出兩個葉輪。
輪身用上好的硬木拼接而成，六片槳葉用榫卯結構固定在輪轂上，外面再箍一道鐵圈。橫軸用鐵木混合打造，芯子是熟鐵棒，外面包裹硬木，既保證了強度，又減輕了重量。
只不過，這兩個葉輪是縮小版的，僅有設計圖的三分之一。
許六謙吩咐人把葉輪裝在一艘小船上，船艙裡裝了一套簡易的踏板機關，然後尋了兩人上去試。
武德營計程車兵，每天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
兩人一人踩一個踏板，葉輪呼呼地轉了起來。
隨著水流划動，小船動起來了。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帆，沒有槳，沒有篙，就那麼靠著船身兩側的葉輪轉動，緩緩地離開了岸邊。
劉老三張大了嘴巴，半晌才擠出一句：“還真能走？”
兩個士卒越踩越起勁，踏板轉得飛快，葉輪在水裡攪起一片白浪，小船的速度漸漸快了起來。
可就在這時，舢板忽然開始原地轉圈。
兩個士卒嚇了一跳，用力踩踏，但是越用力，轉的越快。
許六謙趕緊吩咐人停下，然後被另一艘船拖回岸邊。
楊慎問道：“怎麼回事？”
許六謙上了船，掏出隨身攜帶的尺子，量了量兩側葉輪的位置，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楊慎看著他：“找到問題了嗎？”
許六謙為難地搖了搖頭，說道：“如果兩側葉輪大小或位置不對稱，入水的角度就有細微的差別，兩股力不均衡，船就會打轉，可是，我測過了，沒問題啊……”
“會不會是水流的問題？”
“水的流速在葉輪的推力面前，完全可以忽略。”
“那是怎麼回事，總不能是兩個人的力道不均勻吧？”
許六謙似乎想到什麼，盯著兩個人看了半天，一個高一個矮，便說道：“再來兩個人，要求身高體重差不多大的，上來試試！”
很快站出兩個人，上船之後，踩著輪子，用力蹬起來。
許六謙喊道：“保持速度一致！”
兩人對視一眼，儘可能保持著跟對方差不多的速度。
果然，這次船走出去了老遠，並沒有打轉。
許六謙長出一口氣，說道：“侯爺，您說對了，就是兩邊力道不同導致的。看來這踩踏板的活技術含量很高，須得加強訓練！”
楊慎點點頭：“正式的葉輪可以開始製造了，周指揮使！”
周遮s忙小跑上前：“侯爺，您吩咐！”
楊慎說道：“選三十二個人，要求身高體重接近，從現在開始，進行踩踏板訓練！”
第204章 勞動人民的智慧
營地裡的工棚已經整整忙了五天。
鋸木和錘打聲從早響到晚，整個營地瀰漫著木屑的氣息。
許六謙每日泡在工棚，每個零件做好了，他都要拿尺子量一遍，尺寸稍有偏差，哪怕差了一分一毫，也得返工重做。
“許教習，這差半分也不行？”
“不行。”
“可是……”
“沒有可是！”
許六謙頭也不抬，指著葉輪說道：“兩側葉輪不對稱，船就會打轉，差半分，船也走不了。”
工匠聽不太懂，但見他說得鄭重，也只好老老實實重做。
每日做好的零件，當天就搬進大船的底艙，一件一件地組裝。
最先進去的是橫軸，兩端用銅套固定，中間留出傳動杆。
然後是各種轉軸和齒輪組，與艙內的橫軸咬合，船幫兩側預留出密封倉，用了三層密封，劉老三又帶人在介面處多刷了一層桐油，確保萬無一失。
到了第八天傍晚，十六個巨大的葉輪終於全部完工。
大船兩側分別加裝了八個葉輪，隱藏在水下，很難察覺。
底艙裡，三十二個踏板已經裝好了，踏板連著齒輪組，齒輪組連著橫軸，橫軸連著外面的葉輪，整個機關環環相扣，形成一組精密的機器。
第九天清晨，朱厚照就興沖沖地趕到了碼頭。
他幾步跳上船頭，在甲板上轉了一圈，又跑到底艙，欣喜若狂。
“楊伴讀！弄好了？”
楊慎站在碼頭上，點了點頭：“請殿下試水！”
朱厚照早已迫不及待，轉過身大聲喊道：“傳本宮號令，開船！”
底艙裡，三十二名士兵已經就位，腳踩著踏板，等著號令。
趙石頭站在底艙入口處，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弟兄們，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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