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浩然正氣的哥哥
“哐當。”
不知是誰的象牙箸掉在了金磚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這聲脆響,彷彿一個訊號,整個正廳裡,數百人的說笑聲、勸酒聲、絲竹聲,於這一個剎那,戛然而止。
時間像是被凍住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還未褪去,眼神裡卻已寫滿了驚駭與錯愕。
一道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投向了聲音的來源。
只見大廳的角落裡,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文臣,正端著酒杯,緩緩站起身。
他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髯,一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光芒。
御史中丞,楊憲。
當朝酷吏,陛下的新寵。
此人以彈劾百官為樂,以糾察過失為榮,上至公侯,下至走卒,只要被他盯上,不死也要脫層皮。
滿朝文武,聞其名無不色變。
可誰也沒想到,他竟敢在今日,在魏國公府的喜宴上,當著太子和兩位親王的面,將這件皇家極力想淡化的“醜聞”,如此赤裸裸地,扔到了檯面上!
這是賀喜嗎?
這是在徐達的臉上,狠狠地扇了一記耳光!
這是在秦王朱楓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這更是在打整個皇室的臉!
徐達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瞬間沉了下去。
他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那雙在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條縫,迸射出的寒光,足以讓三軍將士膽寒。
朱棣則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他放下了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嘴角,勾起了一個殘忍的弧度。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楊憲,又瞥了一眼身旁臉色平靜的朱楓,那眼神彷彿在說:好戲,終於開場了。
而作為風暴中心的朱楓,卻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他甚至沒有去看楊憲一眼,而是自顧自地,用杯蓋,輕輕撇去茶水中的浮沫。
彷彿那句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話,不過是一陣拂過耳畔的清風。
只有朱標,大明朝的太子,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沒有發怒,沒有呵斥,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他只是看著楊-憲,那眼神,溫和依舊,卻深不見底,像一口古井,能吞噬掉所有的光。
“楊御史,”
朱標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死寂的大廳,“今日是魏國公府的大喜之日,本宮和兩位弟弟,是來賀喜的。不是來聽你,在此地饒舌的。”
這話,已經說得很重了。
“太子殿下息怒。”
楊憲卻像是沒聽出話裡的警告,他對著朱標,遙遙一拜,臉上,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忠直”笑容,“下官亦是為殿下賀喜,為皇家賀喜啊!秦王殿下雙喜臨門,此乃國之祥瑞。下官身為御史,有聞必奏,有喜必賀,此乃臣子本分。難道,太子殿下認為,這樁喜事,見不得光嗎?”
“放肆!”
朱標還沒說話,他身後的東宮衛率指揮使,已經按捺不住,厲聲喝道。
楊憲卻夷然不懼,他挺直了腰桿,目光直視著朱標,聲音陡然拔高:“下官何錯之有?難道說句實話,也是放肆?還是說,在太子殿下眼中,只有阿諛奉承之言,才算中聽?陛下常教導我等,要直言敢諫,莫要報喜不報憂。今日這天大的喜事,下官若是不說,豈非是欺君罔上!”
好一張利嘴!
好一個顛倒黑白的楊憲!
他這番話,句句不離“陛下”,字字不離“本分”,直接把自己放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
彷彿誰要是再指責他,誰就是奸佞,誰就是不忠。
滿堂的賓客,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看著這個狀若瘋狂的御史,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完了。
朱棣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甚至端起酒杯,準備看一場好戲。
朱標的臉色,終於冷了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那身玄色的太子常服,無風自動。
一股屬於國之儲君的威嚴,如同一座大山,轟然壓下。
“來人。”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在!”
兩名身材魁梧的東宮衛率,立刻從他身後出列,甲葉碰撞,發出冰冷的聲響。
“楊憲身為朝廷命官,在國公喜宴之上,咆哮公堂,言語失當,衝撞本宮。”
朱標看著楊憲,一字一句地說道,“藐視皇家威儀,論罪,當斬。但念其有御史之職,本宮暫且饒他一命。”
他抬起手,指向楊憲,那根手指,穩如山嶽。
“給本宮,拖出去,拿下!”
“是!”
兩名衛率,如狼似虎地,朝著楊憲撲了過去。
大廳裡的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誰也沒想到,太子殿下竟然真的敢動手!
楊憲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一絲慌亂。
但他很快就鎮定了下來,看著逼近的衛率,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指著朱標,發出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拿下我?太子殿下,你敢擒我?”
他猛地一甩袖子,那張清癯的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狀若瘋魔。
“我楊憲,乃陛下親口嘉獎的‘鐵骨御史’!我所言所行,皆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你今日敢動我一根汗毛,我保證,你這儲君之位,明日,便坐不穩了!”
徐達的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佩劍。
朱楓那一直低垂的眼簾,也終於,緩緩抬起。
他看著那個已經徹底瘋狂的楊憲,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絲,冰冷的憐憫。
而朱標,在聽到那句誅心之言後,臉上的最後一絲情緒,也消失了。
他看著楊憲,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堵上他的嘴。”
“拿下!”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上了,滔天的殺意。
東宮衛率,是百戰餘生的精銳,他們的職責,是護衛儲君,他們的意志,便是太子的意志。
“拿下”二字出口,那兩名衛率再無半分猶豫。
身形一晃,便如蒼鷹搏兔,左右夾擊,瞬間便到了楊憲身前。
“朱標!你敢!我乃陛下寵臣!”
朱標看著楊憲。
“好!我看看陛下,如何保你!”
第42章 天子一怒風雲變,乾綱獨斷定
那兩名東宮衛率,是跟著朱標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親兵,他們的腦子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太子殿下說拿下,那就是天王老子也得拿下!
“朱標!你敢!”
楊憲還在聲嘶力竭地狂吼,那張清瘦的臉因為充血而顯得格外猙獰。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試圖用聲音來嚇退獵人。
可他面對的,是兩頭真正的餓狼。
左邊的衛率根本不理會他的叫囂,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著他的嘴巴捂了過去。
右邊的衛率則是一個乾淨利落的擒拿,反剪住他的雙臂,膝蓋狠狠地頂在他的後腰。
“唔!唔唔!”
楊憲所有的叫罵和威脅,瞬間被堵成了一團模糊不清的嗚咽。
他劇烈地掙扎著,兩條腿在地上亂蹬,官帽歪到了一邊,頭髮散亂,哪裡還有半分“鐵骨御史”的模樣,活脫脫就是一個市井上被扭送官府的潑皮。
這一下,兔起鶻落,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大廳裡,所有人都傻了。
他們想過太子會發怒,會呵斥,甚至會拂袖而去。
可誰也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敢動手!
就在魏國公的喜宴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皇帝陛下的新寵,一個御史中丞,像拖死狗一樣給拿下了!
滿堂的賓客,噤若寒蟬。
他們看著這陣仗,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朱楓自始至終,都沒有站起來。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被堵住嘴,還在拼命掙扎的楊憲,眼神裡,那絲冰冷的憐憫,更深了。
蠢貨。
你以為你是陛下的刀,就可以為所欲為?
你根本不知道,你這把刀,真正該對著誰。
你更不知道,在這位大哥面前,你連被他看在眼裡的資格都沒有。
“堵上嘴,帶走。”
朱標的聲音,沒有波瀾,只是在吩咐下人,處理掉一件垃圾。
“是!”
一名衛率從懷裡掏出一塊早就準備好的麻布,粗暴地塞進了楊憲的嘴裡,讓他連嗚咽聲都發不出來。
楊憲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眼珠子都快要凸出來了。
他死死地盯著朱標,眼神裡充滿了怨毒、瘋狂,還有……
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想不通,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太子,怎麼敢?
朱標卻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
他轉過身,對著主位上臉色同樣難看的徐達,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魏國公,今日是府上的大喜之日,卻被這等狂悖之徒,攪了雅興。是本宮的不是。”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
徐達連忙還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殿下言重了。是老臣治家不嚴,讓這等小人混了進來,驚擾了殿下。老臣,罪該萬死。”
兩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今天這事,可大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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