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蜻蜓隊長就是我
飯後,張皓親自把蔡邕送回客房。
“蔡師早些休息。明日貧道要回黃天城處理些事務,蔡師可在鄴城住幾日。城裡隨便逛,缺什麼跟守將說。”
蔡邕點頭。
“多謝大賢良師。”
他站在門口,忽然回頭。
“大賢良師。”
“嗯?”
“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不少人。”
他看著張皓,目光平靜。
“有些人嘴上說為了天下蒼生,心裡想的是自己的利益。有些人嘴上不說,做的事卻實實在在。”
他笑了一下。
“大賢良師是後者。”
張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蔡師過獎了。貧道就是個道士,幹不了什麼大事。”
“道士也分三六九等。”蔡邕說。“有的道士裝神弄鬼騙人錢財,有的道士懸壺濟世普度眾生。”
張皓的嘴角抽了一下。
裝神弄鬼那個,說的不就是自己嗎?
“蔡師快歇著吧。”
他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蔡邕還站在門口。
月光照在老人花白的頭髮上,泛著銀色的光。
他朝張皓擺了擺手。
張皓轉過頭,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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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客房裡點著一盞油燈。
蔡邕坐在燈下,鋪開紙,開始寫信。
寫給女兒蔡琰的。
“昭姬吾兒:
爹此行已成。太平王答允議和,火藥之事亦有著落。
爹要在此地留一段日子。你勿掛念。
此地雖偏,然百姓安居,市井繁榮,遠勝爹之預想。
太平王其人,非妖非邪,實乃一代大才。
爹還看到了一種新的印書之法……”
他寫了很長。
寫到太平道的紙,寫到書鋪裡三十錢一本的《論語》,寫到格物和算學。
越寫越高興。
筆鋒越來越快。
最後寫了滿滿三張紙。
擱下筆,他又從頭讀了一遍。
然後加了一行。
“待諸事安定,爹便回去。”
他吹乾墨跡,仔細摺好,裝進信封。
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走到門口,推開門。
秦德站在門外。
“還沒睡?”蔡邕笑著說。
秦德搖了搖頭。
“進來坐坐?”蔡邕招了招手。“老夫今日高興,想跟人說說話。”
秦德沉默了一瞬。
然後點了點頭。
走進屋。
蔡邕從桌上拿起酒壺,倒了兩碗。
“喝一碗?”
秦德接過去,沒喝。
蔡邕自己喝了一大口。
“秦將軍,這次談成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著窗外的月亮。
“老夫一路過來,心裡七上八下的。怕這個張角是個不講理的匪寇,怕他獅子大開口,怕談崩了就地把老夫砍了祭旗。”
他笑了一聲。
“沒想到,這麼順利。”
秦德沒說話。
蔡邕自顧自地說下去。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轉過頭看秦德。
“意味著天下暫時不用打仗了。六十萬大軍不用南下。冀州的百姓不用再死人。洛陽的百姓也不用擔驚受怕。”
他伸出手指,掰著算。
“省下來的軍糧、軍餉,拿去賑災、修路、開荒——少說能活幾十萬人。”
他放下酒碗。
“老夫這輩子,編過史、寫過賦、教過書。但從來沒做過一件真正能影響天下蒼生的大事。”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意。
“這一次……算是做了。”
他看著秦德。
“就算老夫死在這裡,也值了。”
秦德端著那碗酒,一直沒喝。
他的手很穩。
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蔡公。”
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澀。
“嗯?”
“您……不怕死嗎?”
蔡邕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怕。怎麼不怕。老夫雖一把年紀了,但也想再多活幾年。”
他端起酒碗。
“有些事,總得有人做。做了,就算死,也比渾渾噩噩活一輩子強。”
他碰了碰秦德手裡的碗。
“喝吧。難得高興。”
秦德低頭看著碗裡的酒。
酒面映著燈光,晃了一下。
他仰頭,一口喝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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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邕又說了很久。
說張皓這個人,跟朝廷傳的不一樣。不是什麼妖人邪道,倒像個有真本事但不太會說話的好人。
說太平道治下的百姓,日子真比朝廷好。
路上的流民進了冀州就有飯吃,有活幹,有衣穿。
說他在書鋪裡看到的那些書——千字文、格物、算學——每一本都讓他驚歎。
說他想留下來幫著編幾本新的啟蒙教材。他編了一輩子的書,從來沒有這麼強烈的衝動。
說等一切穩定了,他要把這些事都寫進史書裡。
讓後人知道,天下曾經有過這樣一段——兩個對立的勢力,放下兵戈,以和平收場的歷史。
“那會是多好的一段佳話。”蔡邕說。
秦德坐在他對面,一言不發。
燈光照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他右手一直放在袖子裡。
袖子裡有一把短刀。
他想起曹操的命令。
三月二十二日。
明日。
他看了看蔡邕花白的頭髮,看他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比劃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
曹操的命令是梟首。
砍頭。
但這個人不該死無全屍。
不該。
秦德把袖子裡的短刀又往深處塞了塞。
他決定——用繩子。
給蔡公留個全屍。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蔡邕打了一個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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