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蜻蜓隊長就是我
第333章 大祭司
時間回溯到三日前。
塞外。
狂風捲著如刀般的雪粒,狠狠地抽打在連綿數十里的營帳上。
審配裹緊了身上的玄色大氅,依然覺得骨髓裡透著寒氣。
他站在那座最為巨大的黑色穹廬前,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他翻盤的最後機會。只要說動裡面那位傳說中的大祭司,七萬烏桓鐵騎南下,哪怕張角有三頭六臂,也會被踩成肉泥。
“進去吧,大祭司在等你。”
門口的守衛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兩尊石像。
審配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維持著世家名士的風度,掀開厚重的簾幕,大步走了進去。
哪怕做好了心理準備,帳內的景象還是讓他瞳孔一縮。
沒有想象中的金碧輝煌,也沒有美酒羊羔。
巨大的營帳內昏暗無比,只有幾盞用人油點的長明燈發出慘綠的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那是腐爛的血肉混合著陳年草藥的味道,像是走進了一座剛被挖開的古墓。
營帳正中央,並沒有座椅,只有一個破舊的蒲團。
一個全身徽衷趯挻蠛谂垩e的人影,盤腿坐在那裡。
他太瘦了,黑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彷彿下面支撐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具枯骨。
“凡人。”
沙啞的聲音從黑袍下傳出,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你膽子不小,敢來見我。”
審配沒想到這個大祭司的漢話居然說得如此之好,但這扮相,怎麼這麼像邪魔歪道?
強壓下心頭的恐懼,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幽州治中從事審配,特來為大祭司解憂。”
“解憂?”
黑袍人緩緩抬頭。
在那一瞬間,審配感覺自己被一條來自遠古的毒蛇盯上了。
那兜帽下露出的半張臉,皮膚乾枯如樹皮,上面佈滿了詭異的青色紋路。
“我何憂之有?”大祭司淡淡道。
審配直起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來了,就是賭命。
“大祭司之憂,在於張角!”
審配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他在賭,賭這位草原的掌控者無法容忍權力的流失。
“張角此人,妖言惑眾,自稱天師。他那一套《太平經》,比刀劍更可怕!丘力居便是前車之鑑,他背棄了長生天,轉投了黃天。大祭司,丘力居是第一個,但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
“一旦讓張角在幽州站穩腳跟,他的邪教就會像瘟疫一樣傳遍草原。”
“到時候,您的部族,您的牛羊,甚至您至高無上的地位,一切的一切,都將蕩然無存!”
大祭司依然一動不動,彷彿睡著了一般。
審配見狀,咬了咬牙,丟擲了第二個籌碼——利益。
“而且,張角現在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天子已經下了密旨,誰能斬殺張角,封萬戶侯,賞萬金!”
“大祭司,如今張角雖然看似攻勢兇猛,但他實際上只有三萬兵馬,且立足未穩。這是動手的最佳時期!”
審配向前跨了一步,語氣充滿了誘惑:“只要您肯出兵,配合劉州牧前後夾擊。張角的頭顱,就是您度過這寒冬最好的柴薪!朝廷給的獎賞,足夠烏桓各部度過十個冬天,甚至一百個冬天!”
大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燈芯燃燒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審配的心臟劇烈跳動著,手心裡全是冷汗。成敗,在此一舉。
良久。
“說完了?”
大祭司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渾濁不堪,瞳孔卻呈現出詭異的豎立狀,透著一股漠視蒼生的冷意。
審配一愣:“說……說完了。”
“哦。”
大祭司應了一聲,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關節發出“咔咔”的聲響,就像是一具僵硬的屍體在強行活動。
但他站起來的那一刻,一股恐怖的壓迫感瞬間填滿了整個營帳。
審配感覺呼吸困難,雙腿發軟,竟生出一種想要跪地求饒的衝動。
“你說的很有道理。”
大祭司邁著僵硬的步子,一步步走向審配,“為了信仰,為了利益,為了除掉威脅,我是該出兵。”
審配心中狂喜,看來賭對了!
“那大祭司何時……”
話音未落。
大祭司的身影突然模糊了一下。
下一秒,審配感覺脖子一涼。
並沒有疼痛,只有一種奇怪的、緊繃的窒息感。
他驚恐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大祭司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手裡拿著一張漆黑如墨的木弓。
那根不知用什麼獸筋製成的弓弦,此刻正死死地勒在審配的脖子上。
“呃……荷……”
審配雙手拼命抓撓著脖子上的弓弦,眼球暴突,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求饒,想質問,卻只能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他不明白。
為什麼?
明明利益一致,明明邏輯通順,為什麼這個老怪物要殺他?
大祭司貼在審配的耳邊,語氣依然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
“你很聰明,凡人。但你太吵了。”
“而且,你弄錯了一件事。”
大祭司的手腕微微用力,弓弦切入了皮肉,鮮血順著黑色的木弓滴落。
“我不稀罕。”
“不管是朝廷的賞賜,還是所謂的長生天信仰……對我來說,都不如活著重要。”
審配的意識開始渙散,他在最後的彌留之際,聽到了這個老怪物如鬼魅般的低語:
“我有預感,那個張角……是個變數。”
“我在陰山苟了一百年,靠的就是不沾因果,不惹變數。”
“你居然想拉我去當刀?想讓我去試探那個能引動天象的妖道?”
“真是……愚蠢的祭品。”
崩!
一聲輕響。
弓弦勒斷了喉骨。
審配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上,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這位自詡算無遺策的冀州名士,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輸在了哪裡。
他輸在格局。
他以為自己在玩三國爭霸,而在大祭司鹹子巫的劇本里,這是一場跨越百年的修仙生存遊戲。
大祭司鬆開手,嫌棄地甩了甩弓上的血跡。
“來人。”
兩名黑衣衛士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
“把屍體拖出去,喂狼。”
大祭司看都不看地上的屍體一眼,彷彿剛才只是踩死了一隻螞蟻。
他重新坐回蒲團上,從懷裡掏出幾枚古舊的龜甲,隨手灑在地上。
卦象大凶。
而且是那種十死無生的極兇之兆。
“果然。”
大祭司看著卦象,那張乾枯的臉上露出一絲慶幸,“那個方向……有大恐怖。若是聽了這個漢人的鬼話去柳城,恐怕我也得交代在那裡。”
他雖然不知道張角手裡有什麼,但他活了這麼久,靠的就是這比狗還靈敏的直覺。
他不是怕張角。
他是怕死。
他的目標是活到一百二十年後,去迎接那個天地氣卟l的大時代,去爭那唯一成神的機會。在此之前,任何可能導致他隕落的風險,他都不會去碰。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風險。
“傳令下去。”
大祭司的聲音傳出營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全軍拔營。”
“那個叫烏延的廢物,不用管了。”
“我們向北走。”
“去漠北深處,去鮮卑人的地盤。”
“離那個張角……越遠越好。”
……
半個時辰後。
七萬烏桓鐵騎在風雪中調轉馬頭,像一群被驚嚇的野獸,頭也不回地扎進了茫茫漠北。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跑,他們只知道,大祭司的命令就是神的旨意。
而在柳城的城頭。
張皓看著空蕩蕩的遠方,還在為那一千顆沒送出去的手雷感到遺憾。
他不知道的是,他剛剛與這個世界上最頂級的“苟道中人”擦肩而過。
但也正因為大祭司的這一次“慫”,讓張皓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個亂世,有些敵人,比想象中更難纏。
能活下來的,不一定是能打的,但一定是最能忍的。
第334章 京觀
柳城地牢,陰暗潮溼。
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傷口化膿的惡臭。
張皓負手而立,看著被鐵鏈鎖死在刑架上的男人。
麴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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