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未的书
空氣中,飄散着上好的龍井茶香和淡淡的檀香味。
閻老西這邊的茶葉,也是陳澤軍託人送過來的。
比起楚雲飛,閻老西似乎更喜歡品茗一些。
噠噠噠。
梁化之臉色煞白,腳步匆匆地穿過迴廊,幾乎是小跑着進了閻錫山的內書房。
此刻,這位在人前永遠保持着儒雅從容的閻公館大管家,臉上再無一絲血色。
書房內,閻錫山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本線裝的《資治通鑑》。
在他身旁,是同樣身着便服的第二戰區副司令長官,楊愛源。
二人正小聲交流着。
兩個手上沒有實權的老朋友,此時也沒有了以往的勾心鬥角。
“長官!”梁化之進門便是一個踉蹌,聲音都帶着顫音,“出大事了!”
閻錫山裝模作樣的緩緩放下書卷,抬起眼皮,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精光:“何事如此驚慌?”
“楚雲飛他把後勤總庫給封了!”
梁化之急切地說道,“他派人查賬,王主任他們根本扛不住,全都招了!”
“現在,您的警衛部隊已經接管了所有倉庫,正在逐一清點!”
楊愛源聞言,眉頭一挑,臉上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表情。
作爲軍人,他向來看不慣那些在後方搞錢的文官。
閻錫山的面色卻沒有什麼變化,他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查賬,是委員長給他的權力。
封庫,是怕有人銷燬證據。
抓人,是審案的必要流程。
化之,你也是見過風浪的人,怎麼如此沉不住氣?”
梁化之此前一直負責和延安方面對接,被晉軍軍人一系視爲“左派”。
沒有晉西事變,閻老西在山西始終穩坐釣魚臺。
梁化之自然就沒有被排擠到山城方面,爲了權力成爲反G的急先鋒。
作爲雙方溝通的橋樑之一,閻老西對梁化之頗爲看重。
何況,他和閻老西的妹子關係密切..
“長官!這次不一樣啊!”梁化之的聲音都快哭了,“孫銘查出的那個藥品走私案,牽扯太廣了!我們公署裏面,好幾個廳的處長、科長,還有下面縣裏的好些個地方官員都牽扯進去了!”
“哦?”
閻錫山聞言終於放下茶杯,坐直了身體。
這件事情他其實心裏面清楚,一直沒有過問。
畢竟兩成的損耗,其實說得過去。
一旁的楊愛源冷哼一聲,用一種毫不掩飾的譏諷語氣說道:“好啊!
真是我們山西的好官!
前線的弟兄們缺醫少藥,拿命去跟小鬼子拼,他們倒好,在後方倒賣救命藥,發國難財!
爲了幾個臭錢,連軍火藥品都敢碰!
我看,楚雲飛就該把這羣混賬,全都拉出去槍斃了纔好!”
這番話,如同一根針,狠狠地刺在了梁化之的心上。
他猛地回頭,瞪着楊愛源,臉上再無平日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漲紅的激動。
“楊副長官!你說風涼話,當然不腰疼!”梁化之的聲音也陡然拔高:“你們軍人,喫着美國的援助,拿着蘇聯的武器,戰時發的還是雙份的軍餉,軍服軍糧一樣不缺!”
“可我們呢?我們這些省政府的官員和下面的官員呢?”
“自抗戰以來,財政喫緊,官員的薪水,一降再降,如今連戰前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他們手底下,哪一個不是拖家帶口,一大家子人要養活?”
“山西的物價現如今也飛漲,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
“他們是做錯了,可他們也是被逼的!”
“你們飽漢子,哪裏知道我們餓漢子的飢?!”
楊愛源猛地站起身,怒目而視:“被逼的?”
“被逼的就可以倒賣軍火,通敵資敵嗎?”
“照你這麼說,他們還有理了?!”
梁化之急忙解釋道:“我沒說他們有理!我只是說事出有因!”
“夠了!”
眼看兩人就要爭吵起來,暖炕上的閻錫山,終於重重地一拍炕桌,發出一聲悶響。
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閻錫山緩緩地掃了兩人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梁化之和楊愛源都感到心頭髮毛。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愛源說的,是國法軍法。化之說的,是人情。”
他慢悠悠地說道,“軍法要顧,但人情,也不能不講。”
“畢竟,都是跟了我閻百川多年的老人了。”
閻老西看向梁化之,說道:“楚雲飛這一刀,砍下來,是奉了委員長的令,也是在立威。我們,擋不住,也不好硬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殺雞,可以。”
“要是想把我們山西這鍋湯裏的雞,全都給殺了,那這鍋湯,也就該涼了。”
他沉吟片刻,最終做出了決定。
“化之,你去把渝發叫來。”
“是。”
不久,謝明快步進入書房。
閻錫山從炕桌下,取出一張信箋,親自拿起毛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隨即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他將信遞給謝明,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吩咐道:“你,親自去一趟後勤總庫,把這封信,親手交給雲飛。”
“告訴他,信裏的內容,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
閻錫山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謝明。
最後一個自然而然就是楚雲飛了。
“再告訴他,我這個老頭子,知道他難做。”
“查案,可以。殺人,也可以。”
“但凡事,要有個度。”
“殺一儆百,可以。”
“但不要擴大化,不要搞得人人自危。”
“畢竟..”閻錫山的聲音,變得悠遠而複雜:“山西都是自己人。”
“寒了自己人的心,以後這隊伍,就不好帶了。”
“是,長官。”謝明接過那封沉甸甸的信,躬身退下。
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平靜。
閻錫山重新拿起那本《資治通鑑》,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楊愛源繼續和閻老西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
但梁化之和楊愛源都明白,這位“山西王”,已經用他最擅長的方式,開始了他的政治博弈。
他沒有選擇與楚雲飛硬碰硬,而是用一封私信,一份“自己人”的情面,試圖爲這場即將到來的清洗風暴,畫下他所能接受的、最後的底線
第542章 抓大放小,圓滿處理;常瑞元通電嘉獎,楚雲飛前往第五戰區
太原,後勤總庫。
臨時指揮部。
房間內,燭火搖曳,將楚雲飛的身影長長地投在牆壁上。
謝渝發已經離去,只留下那封用火漆封口的、沉甸甸的私信,靜靜地躺在桌案上。
孫銘站在一旁,看着楚雲飛拆開信封,抽出那張薄薄的信箋。
他知道,這封信的份量,比任何一份軍令都要重。
信上的字不多,是用毛筆寫就的行楷,筆力雄健,一如其主。
內容,也如閻錫山本人一般,沒有絲毫的虛與委蛇,直白得近乎於攤牌。
信中,閻錫山首先肯定了楚雲飛整肅軍紀的必要性與正當性,承認自己治下確有害羣之馬,理當清除。
但閻老西話鋒一轉,便開始細數山西多年來獨自支撐抗戰之艱難,官員薪俸微薄,生計困頓之現實。
他沒有爲任何人求情,卻句句都在講述着“人情”與“現實”的無奈。
信的最後。
閻老西只寫了一句話:“水至清則無魚,政至苛則信选0俅ㄅc君,共勉之。”
楚雲飛靜靜地看完,將信紙湊到燭火前,看着它一點點地化爲灰燼。
“雲公,”孫銘低聲問道:“閻長官這是想讓我們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不。”
楚雲飛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如夜:“他不是讓我們輕輕放下。”
“他是想告訴我,這把刀,可以砍,但要看砍誰,怎麼砍。”
楚雲飛站起身,在房間內緩緩踱步。
他的內心,在進行着一場比任何沙盤推演都更要複雜的政治博弈。
他當然清楚,閻錫山這封信的背後,是這位“山西王”對自己權力邊界的一次試探,也是一次示好。
閻老西是在告訴他楚雲飛:我承認你的權威,也願意配合你的“清洗”,但你不能動搖山西的根基。
那些盤根錯節的文官體系,是他閻錫山安身立命的“裏子”。
殺一兩個可以,若要連根拔起,那便是逼着他翻臉。
而山城那位委員長呢?
他賜予自己這把“尚方寶劍”,固然有整肅軍紀之心,但又何嘗不是想借自己的手,來敲打、來削弱這些地方實力派?
他楚雲飛,正好處在這兩股巨大力量的夾縫之中。
先動山西,實際上也是爲了向其他各方勢力表明態度。
“雲公,此事棘手啊。”孫銘憂心忡忡:“若我們從重從嚴,必然與閻長官生出嫌隙,動搖我軍在華北最穩固的後方。”
“若我們從輕發落,又無法向山城交代,更會讓那些碩鼠們覺得我們雷聲大雨點小,日後必將變本加厲。”
“所以。”
楚雲飛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我們既要讓閻長官看到我們的‘人情’,也要讓委員長看到我們的‘軍法’。更要讓所有心懷不軌之人,看到我們的‘雷霆手段’。”
他認真思索之後,一個清晰的策略,在他腦中形成。
“抓大,放小。”
楚雲飛對身旁的趙鵬程和孫銘說道,聲音平靜卻無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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