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见月明
對朝廷政策的瞭解越深,他就越能感覺到,大明與之前的朝代不同。
關鍵是,當今朝廷真正掌握住了宗教的弱點。
宗教之所以能存在,是因爲百姓需要,當權者再反對都沒用。
三武一宗滅佛也無法真正動搖佛道的地位,最多就是退縮隱忍幾十年而已。
佛道兩家怕的是被別的宗教取代。
而當今朝廷顯然是明白這一點的。
並以此爲鞭,驅使佛道兩家爲朝廷效力。
以後再想如之前那般輕鬆,是不可能了。
這個道理,道教很多人到現在都看不明白,還在勾心鬥角……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嘆道:“哎,難,難,難。”
這時,身後有人說道:“呵呵……子璇因何唉聲嘆氣。”
張宇初轉過身來,說道:“老師,您怎麼出來了。”
“裏面悶得慌,出來透透氣。”來人正是劉淵然,他走到張宇初旁邊,說道:
“是不是很失望?”
老師面前,張宇初也沒有隱瞞,說道:
“形勢嚴峻,諸位同道卻還是如此,我實在擔憂啊。”
劉淵然卻笑道:“官場有很多規矩,其中一個叫做,不在其位不制湔!�
“肥差你敢亂碰,即便是好心,也會被認爲是爭權奪利。”
“髒活累活你乾的多了,別人就會習以爲常,認爲這是你應該做的。”
“不但不會感激你,哪天你不幹了他們還會詆譭你。”
張宇初自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現在自己已經失去統攝道教事務的權力,就別操那麼多心了。
多操心沒人會體諒,反而會認爲他想爭奪話語權。
“我知道老師的意思,放在往日我也不想管,各派榮辱興衰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可現在情形不同啊,朝廷將道教視爲一家,不會管哪個派系……”
劉淵然搖頭說道:“你很聰明,學識也很淵博,卻不懂官場。”
張宇初恭敬的道:“還請老師指點。”
劉淵然說道:“在朝廷眼裏,萬事都不如一個穩字重要。”
“即便是革新,也希望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成果。”
“佛道兩教傳承千年,已經深入人心,想要完全廢除無異於刮骨療毒。”
“他們只是希望佛道聽話,而不是真的要廢除兩教。”
“否則也不會有這一場會議了。”
張宇初眼睛一亮,說道:“老師的意思是,朝廷不會因爲個別派系的不配合,就牽連整個道教是嗎?”
劉淵然露出孺子可教也的表情:“是的,但前提是朝廷對不聽話的教派動手的時候,其他教派不要插手。”
張宇初眼神裏閃過一絲掙扎,許久才說道:“謝老師指點。”
“不過都是我道教一脈,我還是希望各派都能平穩渡過這次風波。”
劉淵然欣慰的道:“子璇果然胸襟開闊,足以擔當我道教在宗教司的代表。”
張宇初愣了一下,說道:“老師您……”
劉淵然笑道:“你之前就受命掌管道教事務,現在去也算是熟門熟路。”
張宇初苦笑道:“經歷過上次之事,我哪還有臉再去智筮@個職務。”
“況且,其他各派的態度您也看到了,他們不會服我的。”
劉淵然嗤笑道:“這種事情,什麼時候輪到他們發表意見了?”
“真正決定人選的,是那位太孫伴讀。”
張宇初點點頭。
陳景恪的事情已經漸漸傳開。
消息靈通點的,基本都知道他纔是大明政策的制定者。
打壓佛道,必然也是出自他的手筆。
誰能進入宗教司,他的話語權纔是最大的。
不過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張宇初疑惑的道:
“莫非老師和那陳伴讀相識?”
劉淵然搖頭道:“我哪會認識他,但我知道他認識你,且應該對你很有好感。”
張宇初疑惑的道:“老師是否弄錯了,我與他從未打過交道,他怎會對我有好感?”
劉淵然說道:“你又糊塗了,如果他對你沒好感,爲何要下那張請帖?”
張宇初這纔想起那張讓他丟盡顏面的請帖。
當時爲了逃避見面,他假裝生病,到現在都還被人拿來嘲笑。
如果是別人提這件事情,他肯定會認爲是嘲諷。
可對面是他很尊敬的老師,自然不會如此。
莫非那陳伴讀真如老師所言,是對自己有好感,才下的貼?
“他不是爲了分化我們嗎?”
劉淵然反問道:“有必要嗎?”
張宇初沉默了,雙方實力相差太大,確實沒必要搞那麼多小動作。
況且,真要分化拉攏,一個假裝生病是糊弄不過去的。
對方完全可以用探望爲藉口前來拜訪。
就算不屑於親自出馬,派人送點藥過來也能起到效果。
可是對方聽說自己生病,就再沒有下一步動作了。
想通了這一切,他不禁有些尷尬:
“是我誤會他了,改天當親自登門道歉。”
“順便向他解釋一下道教的情況,取得他的諒解。”
劉淵然不禁搖頭,這個弟子太沉迷學術研究,總是忽略一些人情世故方面的忌諱。
不過當年的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自認爲才華橫溢,又得皇帝器重,真的是意氣飛揚。
然後就被殘酷的現實給打醒了。
這些東西,也是被髮配雲南之後才領悟到的。
“你現在去拜訪,在外人看來就是阿諛奉承,是攀附富貴。”
“在道教各派眼裏,你定然是準備出賣大家……”
“所以,你現在什麼都不要做,看着就行了。”
張宇初卻態度堅決的道:“爲了道教,即便被人誤會也顧不得了。”
劉淵然心神震動,他在這個弟子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爲了心中的理想,爲了大義而不顧一切。
然而光有熱血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必須要掌握正確的方法纔行。
顯然,這個弟子現在還不明白這個道理。
那隻能自己這個當老師的來指點了。
“你真以爲屋內那些人就那麼愚蠢?”
張宇初疑惑的道:“老師何意?”
劉淵然說道:“他們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當前形勢,之所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過是在發泄心中的不滿罷了。”
被朝廷打壓,被無視,現在又被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騎在頭上。
他們心中自然積累了很多的不滿。
“他們又不敢衝着朝廷發泄,就只能消極對待此事。”
張宇初恍然大悟,我就說能成爲各派話事人的,應該不會這麼蠢,原來如此。
但隨即又有一個疑惑生出:“可一直拿不出章程,他們就不怕朝廷生氣嗎?”
劉淵然說道:“朝廷需要佛道的力量,自然不會一棍子打死,最多就是降下一些懲罰。”
“他們就是憑藉着這一點僥倖心理,纔敢於如此行事。”
張宇初皺眉道:“朝廷不會滅道,可滅掉一兩家教派還是可以的吧?他們就不怕刀落在自己身上?”
劉淵然說道:“僥倖心理而已,要麼就是認爲法不責校⒉粫潞菔帧!�
“要麼是認爲,這麼多派系一起消極,刀不會落在自己頭上。”
張宇初依然有些不敢相信,這太愚蠢了吧?
“這……”
劉淵然嚴肅的道:“不要把人想的太聰明,更不要將別人想的很理智。”
“很多你認爲很愚蠢的行爲,在別人看來卻是理所應當。”
“很多你認爲正確的事情,在別人看來就是愚蠢。”
“如果人人都能保持理智和情緒,天下早就太平了,哪還有如此多紛爭。”
張宇初受教的道:“謝老師教誨,我知道了。”
劉淵然繼續說道:“而且朝廷就算心有不滿,也不會直接下狠手,大概率是先從旁敲打一下。”
“如果敲打之後還是拿不出章程,纔會出手懲戒。”
“各家都在等朝廷的動作,來調整自己的態度。”
張宇初這纔想明白一切,不禁苦笑道:“人心真是複雜啊。”
劉淵然說道:“人心本……”
話纔出口,就見一名年輕道士急匆匆的跑進來: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兩人心中一驚,連忙攔住那名道士,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道士也顧不上行禮,喘着氣說道:
“外面傳出一個謠言,說佛道兩教竊取國朝氣撸瑢е赂鞒瘒窈茈y超過三百年。”
說完,那名道士見兩人不再說話,就拔腿往大堂跑去。
只留下師生兩個面面相覷。
劉淵然嘆道:“敲打來了,沒想到一出手就如此的猛烈。”
張宇初點點頭,然後敬佩的道:“都被老師您猜中了。”
劉淵然搖搖頭,說道:“不過是多走了幾年路而已。”
“如果你真有機會進入宗教司,磨鍊兩年會遠遠超過我的。”
張宇初認真的道:“我覺得老師比我更適合這個位置,以您的智慧,定能護佑我道教平安。”
劉淵然苦笑道:“你以爲陛下爲何要敕封我爲大真人?除了雲南我哪都去不了。”
他就是朝廷推舉出來的教化百姓的表率,怎麼可能會將他留在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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