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见月明
陳景恪接下來的切入點,也必然和這種思想有關。
而以朱元璋和朱標的智慧,已經猜到他接下來要講什麼。
軍戶最大的特點是什麼?
一日爲軍戶,世世代代爲軍戶。
除非皇帝特赦,否則永不能脫籍。
陳景恪的切入點,肯定和這有關。
“人在變,由人組成的世界也在改變。”
“爲了適應這種改變,國家的制度也要隨之變化。”
“今日的善政,在明日就很可能會變成弊政。”
“縱觀歷史,莫不如是。”
“就以北宋爲例,立國之初靠着恩蔭拉攏士大夫。”
“靠着招募流民中的青壯爲廂軍,遏制了百姓造反。”
“等到了宋神宗時期,這些根本國策卻釀成了三冗問題。”
“幾乎拖垮了北宋的財政。”
“大家都知道問題在哪,卻都不願意改。”
“因爲裏面牽扯到太多人的利益,誰改就是與大家爲敵。”
“宋神宗算是比較有雄心的帝王,王安石也是有大才之人。”
“他們君臣聯手變法,最終依然在既得利益集團的反撲下失敗。”
“恐怕宋太祖和宋太宗怎麼都想不到,他們自認爲的立國之本,最終會拖垮自己建立的國家。”
聽到這裏,福清公主臉色再變,陳景恪這番話可謂是大逆不道啊。
就差高呼‘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了。
要是給外面的儒生聽到了,必然會被批判的體無完膚。
而且,自家爹爹可是寫了《皇明祖訓》,要求後世子孫必須遵守。
這不是在打他老人家的臉嗎。
悄悄打量自家爹爹的表情,只見他面色凝重,似乎很不開心的樣子。
不由得爲陳景恪擔心起來。
朱元璋的表情確實很凝重,他很清楚陳景恪爲何要給他講這一番話。
就是在明確告訴他,沒有什麼不可變的祖宗之法。
如果他設置這樣的東西,將來就必然會拖累子孫。
可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如果不這樣做,萬一出了不屑子孫隨便亂改怎麼辦?
只能說,有些事情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很難。
不過他沒有將這些告訴陳景恪,沒有必要。
至少眼下,他們擁有一次重造乾坤的機會。
自己有魄力,有合適的接班人,陳景恪有足夠的眼光和能力。
那就讓我們一起,把這個世界變得和以前都不一樣吧。
想到這裏,他鄭重的說道:
“咱知道你有能力,甚至是這個世界上想法最獨特,看的最長遠的人。”
“有什麼想法就和咱說,咱聽不懂就給太子說,太子聽不懂就過幾年給太孫說。”
“只要你是爲大明好,咱保你無憂……”
“嘿……咱說這話你肯定不信,但總應該相信皇后、太子和太孫吧。”
“就算咱哪天想食言,他們也會護着你的,所以你可以暢所欲言。”
陳景恪確實不相信他的保證,但相信馬皇后和朱標。
至於朱雄英嗎,這貨要是都不能信,那自己就太失敗了。
所以,聽到老朱後半句話,他頓時就放下心來,道:
“謝陛下,臣一定盡展所能,讓大明,讓華夏文明,成爲天下最耀眼的存在。”
朱標欣慰不已,自家老爺子終於學着相信人了。
朱雄英則毫無所覺,在他看來,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福清公主再次被震驚到麻木。
她都有些懷疑,自家爹爹是不是被什麼髒東西附體了。
這話是他能說的出來的?
老朱接着又鄭重的說道:“但你也要答應咱一個條件。”
陳景恪心道,果然,老朱肯定有條件。
“陛下請說。”
朱元璋說道:“如果咱、皇后、太子、太孫,都看不懂你的用意。”
“不論你的計劃是多麼長遠,多麼的好,都暫時擱置。”
“短時間內你都不準再提,也不準撂挑子。”
陳景恪這下真的感動了,他本以爲朱元璋會提什麼苛刻的條件,沒想到竟然如此簡單。
於是也鄭重的道:“好,我答應陛下。”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氛圍頓時就變得更爲融洽起來。
朱標和朱雄英都很是開心。
福清公主終於接受了一個現實,陳景恪是特殊的。
朱元璋笑道:“哈哈,這不就妥了嗎,來繼續方纔的話題。”
有些話說太多就顯得矯情了,默契達成就無需再多說。
陳景恪也果斷繼續方纔的話題:
“建國之初,百姓剛剛從動亂中走出來,還一無所有。”
“此時當軍戶對他們來說,就是獲得了安身立命的本錢。”
“他們自然非常開心,對陛下也感恩戴德。”
“他們會積極的種田,會拼命打仗。”
“既是回報陛下,也是保護自己現在擁有的一切。”
腥硕疾唤c頭,這一點分析的確實很好。
對一個乞丐來說,誰給他們一個饅頭,誰就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建國之初的軍戶就是如此。
“所謂衣食足而知榮辱,倉廩實而知禮節。又有言,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當天下太平了,他們能喫飽穿暖了,追求也會變高。”
“尤其是看到別人,可以經商,可以做工,可以讀書參加科舉。”
“而他們,卻只能當軍戶,什麼都做不了。”
“慢慢的,他們的心態就會發生變化。”
“從原本的感恩,變成不滿。”
“但,若是朝廷能嚴格執行軍戶制,他們倒也不會有太大意見。”
“畢竟軍戶雖然地位低下,又沒有自由,卻也比很多百姓要強上一些。”
“怕就怕,制度會崩壞……而軍戶制,也必然會崩壞。”
腥硕季褚徽瘢K於要開始講制度如何崩壞了。
陳景恪頓了一下,略微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
“首先是土地兼併,這是無法逆轉的。”
“當地方士紳強大到一定程度,必然會向軍戶伸手。”
朱元璋無奈的點點頭,熟讀史書的他很清楚,兼併是無法阻止的。
自己可以靠殺戮解決,但不能指望後世所有子孫,都能如自己一般。
他只希望,徹底崩壞的局面能晚幾年出現。
“最可怕的還是內部腐化……”
“軍戶世襲,衛所從指揮使到千戶百戶,再到下面的小旗,大部分也是世襲。”
“軍隊的規矩有多森嚴,陛下也清楚。”
“面對上級,軍戶連一絲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大明軍紀嚴明,軍官還不敢太過分。”
“但時間一長,軍官必然會將軍戶當做奴隸一般使喚。”
“而且是世世代代爲奴,永遠都無法擺脫。”
“到那個時候,衛所就會成爲軍戶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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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局面,只是想一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這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上百萬人。
關鍵這還是大明賴以生存的軍隊。
這樣的軍隊,不造反就不錯了,哪來的戰鬥力。
“軍戶們要麼家破人亡,要麼逃亡成爲黑戶。”
“逃亡後,要麼賣身給富貴人家爲奴,要麼就只能鋌而走險。”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危險的是等到敵人打來,朝廷就會發現無兵可用。”
“若是發現的早還好,若是發現的晚,後果不堪設想。”
“就算發現了又能如何?”
“改?這是祖宗之法,既得利益集團勢力龐大,會各種阻撓。”
“不改,這就是身上的一個爛瘡,會造成持續不斷地流血,直到天塌地陷的那一天。”
朱元璋已經徹底被說動,斬釘截鐵的道:
“改,咱立即就改。”
“此政始於咱,也要從咱手裏結束,絕不能將問題留給後人。”
“該如何改,你儘管說。”
朱標也不禁頷首,軍戶制確實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朱雄英依然很淡定,我就知道,只要景恪一開口,那必然是改。
福清公主一雙美眸異彩漣漣,難怪爹爹和大哥對他的態度都如此特殊,果然厲害呢。
陳景恪感受到她的目光,只覺得有些怪異,不過也沒多想,繼續說道:
“軍戶制至少還能堅持十年不會敗壞,我們可以一步一步來解決。”
“總體來說就是放開,有條件的還他們自由。”
“就以這次營建新都,黃河改道爲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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