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国隐士
他輕輕頷首,算是對朱標剛剛這番話的認可。
而後,胡惟庸面色一肅,認真的說道。
“既然殿下本就知曉內裏的弊端,那有些話,臣說起來就方便了。”
說到這兒,胡惟庸站起來揹着雙手在這公房之中,慢慢走幾步後,這才字斟句酌的緩緩說道。
“殿下,依臣看來,以四書五經爲題考覈士子,不是不好,而是不夠用!”
“不夠用?胡公,這是何解?”
“殿下,其實方纔也說了,金榜題名者,只有在翰林和御史臺方能說得上稱職,爲何?”
“因爲在那兩個衙門,與經濟民生、朝堂實務全無關礙,只需嘴皮子一張便可,說對了是功勞,說錯了也能狡辯說不通俗務。”
“可這大明疆域內的萬千生民,千頭萬緒的事務,終究還是要讓人踏踏實實辦差的。”
“只有這等動嘴務虛之人,那這些活兒,誰幹?”
朱標聽到這兒,眉頭都快皺到一塊兒了。
這些話題其實他跟他爹不是沒談過,他們父子倆也確實覺着新晉士子有些不堪大用。
但在他們看來,這事兒無非就是讓士子們多歷練一下就行了。
到時候挑出能用的就升官,不堪大用的那些,自然就老老實實在自己那位子上待著苦熬便是了。
可如今看來,其實在科舉的時候,這路子就已經走歪了?
這就讓朱標有些接受不了啊。
聽完朱標的疑問後,胡惟庸一笑,略略思考後,笑着說道:
“這樣,說其他的,可能太子殿下不甚瞭解,怕是殿下你也難有體會。”
“那不如臣說個殿下熟悉的,戶部,殿下應當相當瞭解吧!”
朱標聞言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若是說其他的衙門,內裏確實有他很多不知曉的東西。
可唯獨這戶部,在他那個摳門爹的影響下,他可是從學着參政起就沒少琢磨,之後監國的時候更是恨不得住在戶部。
而且,大明眼下朝政當中遇到的困難,不說十成十,但至少有七成其實都可以追本溯源到財力不足上。
北元猖獗,還不是軍費不足?
洪水肆虐,還不是興修水利的銀錢不足?
民生凋零,還不是苛捐雜稅弄的,因爲朝廷缺錢。
……
正是因爲太多太多事情壓在戶部了,所以,從一開始朱標就對戶部下了大力氣。
這地方,纔是六部之中他最看重同時也是最熟悉的一部。
胡惟庸毫不意外的點點頭,而後掰着手指頭說道。
“其一,戶部乃是一等一的實務,無論是各地財稅賬冊覈銷,還是朝廷日常開支、國庫銀錢進出,都少不了數算。”
“關鍵是,這數算還不僅僅是懂皮毛就夠,非得精通之人不可。”
“那麼,朝廷連科考都不考這個了,學子憑甚來學這個?”
“其二,戶部都是數算高手,做得賬目行雲流水,那麼,監督戶部咝兄耍羰菙邓悴缓茫痪ù说溃麘{什麼能看懂賬冊,發現其中的問題?”
“其三,不僅僅是戶部,下面州府主管錢穀的主簿若是數算稍差,那麼大明的錢糧財稅在底層便已經有了錯漏,那戶部再厲害又有何用?”
“總不能戶部每年派高手去州府幫他們算賬吧?”
說到這,胡惟庸彷彿沒看到朱標額頭那潺潺地冷汗一般,回到自己座位上,舉起茶盞一飲而盡,暢然道。
“這便是臣所說的術業有專攻!”
“四書五經好不好?自然好!”
“可僅僅熟讀四書五經,面對動輒執政一方,或者充入六部執掌要事,這樣的職責,尤其是四書五經就足夠的?”
“殿下再想想,臣這一批隨陛下一路走來的老臣子,看起來似乎個頂個的好用。”
“可實際上呢,當初我等不過在一縣之地有些許名聲罷了,論學問,真算不上什麼。”
“所以啊,臣才說,這科舉取士,不能光考四書五經,也得弄點其他手段。”
“四書五經讀得好,那便去翰林做學問去。”
“而那些有真才實學還有不凡見識之人,纔是陛下和殿下所需的人才。”
朱標聽完胡惟庸這番長篇大論後,沉默良久,而後站起身衝着胡惟庸躬身一禮道。
“孤謝過胡公教誨,今日之行,孤受益匪湥皇菚r間有限,不能與胡公秉燭夜談。”
“這樣,孤今日先行離開,等哪天有了空閒了,再想胡公細細討教!”
胡惟庸一邊滿嘴客氣話的跟朱標告辭,一邊心裏長長一嘆。
可算把人忽悠走了!
第45章 棲霞寺求籤
朱標自禮部離開後,胡惟庸也沒在禮部久待,趕緊拍拍屁股回了自己府上。
是夜,胡惟庸難得的多了幾杯。
而且,還沒讓姬妾陪酒,自己就着府上廚子準備的家常菜、滷肉、豬耳,美滋滋的就喝了起來。
雖然之前在禮部忽悠朱標的時候,有些費腦筋,但終究效果不錯。
這父子倆其實挺好忽悠的!
只要你不犯了他們爺倆的忌諱,但凡你的意見能對大明有好處,那在他們爺倆眼裏,你就是老朱家最好的長工。
朱元璋固然殺性重、朱標固然精明,但有一說一,他們爺倆該大方的時候,也俅蠓健�
比起朱允炆那廢物小崽子,這爺倆纔是真正當皇帝的坯子。
所以,在朱標這位皇權繼承人面前刷了刷印象分,還給自己的科考擺爛找了個好藉口的胡惟庸,怎麼可能不得意。
是夜,酒不醉人人自醉的胡惟庸,睡得那叫一個舒坦。
結果早上一起來,卻想起今兒又有個好消息,明天乃是休沐,又可以擺一天。
美滋滋啊!
打工人,可不就指着節假日放鬆一下嘛。
這也就是這時候了,洪武朝的官員,此時的規定是,五天便有一天的假期,名爲休沐。
可這規矩,別說到永樂朝了,光是洪武朝本身都改了好幾次。
不過這些事兒跟胡惟庸沒關係,他這會兒只想享受帶薪休假的樂趣。
晚上,在禮部又廝混一天了胡惟庸剛剛換上家居服坐到飯桌旁,陪着他喫飯的侄女胡馨月忽然期期艾艾的說道。
“伯父,馨月明日想去那棲霞寺去求籤,不知伯父能否准許!”
胡惟庸一聽棲霞寺頓時一愣。
“馨月,怎麼想着要去寺廟求籤了,伱往日裏可不像是會求神拜佛之人!佛門那幫和尚全都是忽悠人的。”
這話停的胡馨月當場翻個白眼出來。
自家伯父對這佛門可謂是沒半點敬畏啊。
但她只能當做沒聽見,轉而答道:“回伯父,馨月是想着,馨月這姻緣一波三折的,不如去棲霞寺求個籤。”
“屆時,請那寺裏的大師幫忙解解籤,也算是讓馨月安安心吧!”
胡惟庸聽到這,頓時一片瞭然。
哦,原來這妮子也沒多虔眨贿^是找個心理安慰而已。
咂咂嘴,琢磨了一下後,點點頭道:“成,正好伯父明日休沐,咱們同去,就當散心便是!”
“你那姻緣一事,莫要多想,反正伯父定幫你選個對你好的如意郎君!”
“你且放心便是!”
胡馨月微微頷首後,衝着胡惟庸一笑後,便老老實實地埋頭小口吃起了飯菜。
看着自家侄女這看似喫相優雅實則胃口大開的喫法,胡惟庸莫名的有些發愁。
嘖,這有些難辦了啊。
府上伙食好,尤其是他這人口味略重,最好那些下飯菜。
他自己每日裏又是種地、又是鍛鍊,還要跟一幫子姬妾練肉搏,消耗大的很,自然無虞。
可自家這小侄女,來府上還沒多少日子呢,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每日裏好喫好喝之下,原本就有些嬰兒肥的小臉,肉眼可見的又圓潤了些許。
這可如何是好啊。
我中原大地,自大唐以後,哪怕到了後世,都沒有以胖爲美過了。
自家侄女若是真成了那珠圓玉潤的楊玉環,那豈不是更難找婆家了?
想到這兒,胡惟庸頓時覺着明日的棲霞寺之行又多了幾分目標。
至少也得讓這妮子多走走多邉舆動纔行。
一晚過去。
翌日,在府上喫完早膳後,胡惟庸便帶着自家侄女,踏上了去棲霞寺的馬車。
而隨行的,則是十名府上的護衛。
這可不是胡惟庸瞎講排場,而是爲了安全考慮。
不多時,一路晃晃悠悠的馬車終於停了下來,胡惟庸跳下馬車抬頭一看。
“嚯,不愧是千年古廟啊,果然自有一番氣度在此!”
“馨月,走,先把你安排了!”
胡馨月也不是一個人出門的,作爲胡府的侄小姐,自然也有府上安排的丫鬟跟着。
胡馨月昨日裏聽到胡惟庸那番言論,便知道自家伯父對佛法實乃半點恭敬全無。
索性,衝着胡惟庸蹲身一禮道:“伯父便在這廟中散散心吧,侄女自有侍女陪着,先去求籤,若完事了,便在馬車這兒等着伯父便是!”
看着這位因爲在外間行走而面紗遮面的侄女,還有一旁的兩個丫鬟,胡惟庸也覺着在棲霞寺也不至於出什麼事,便揮揮手告別了。
叔侄二人,便在這寺門口就此分別,一個前往前方的大殿拜佛求籤,而另一個,則是揹着雙手四處亂逛了起來。
胡惟庸有句話任何人都沒說過,那便是他上輩子,其實來過棲霞寺。
不過,那時的棲霞寺,跟此時明初之時的寺廟,自然有許多的不同的。
但正是這種跨越幾百年的對照,讓胡惟庸更多了幾分興趣。
索性好久沒出門了,今日裏就當出來散散心,確實也還不錯。
不過,逛着逛着,胡惟庸就發現,這廟裏邊的讀書人是不是特孃的有點多的過分了?
這到底是和尚廟,還是書院呢。
或者說,如今的和尚不穿僧衣不剃度,反倒是穿着士子服帶發冠了?
再仔細一看,順便湊到幾個滿臉虔盏氖孔优赃呚Q起耳朵一聽,明白了。
原來是府試將至,這幫學子覺着今年的考試太過邪門,單單勤學苦讀貌似有些靠不住了,索性來廟裏燒香拜佛來了。
畢竟,正路不靠譜的話,說不定歪門邪道能有奇效呢。
摸清楚情況以後,胡惟庸倒也沒笑話他們。
上輩子自己高考前不照樣燒香拜佛?
大學期末考試的時候,轉發艴帯⒎藕眠來之類的破事兒不照樣幹過?
歸根結底,求個心安罷了,無所叼謂。
胡惟庸一笑而過,繼續在廟裏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