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萬年老祖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觸飢餓者時的感覺——那種被稀釋、被消化、被抹除的感覺。
然後,他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如果……飢餓者本身,就是被“稀釋”過的存在呢?
如果它曾經是完整的、健康的,但被某種力量剝奪了“自我存在感”,所以必須不斷吞食別人的存在感來填補自己的空虛呢?
就像一個人失去了靈魂,必須不斷奪取別人的靈魂碎片來維持自己的意識?
這個猜想讓陳業不寒而慄。
如果真是這樣,那飢餓者就不是怪物,而是受害者。
一個被剝奪了存在感的、永遠飢餓的、永遠痛苦的受害者。
而那個剝奪它存在感的“某種力量”,纔是真正的怪物。
陳業睜開眼睛,看向窗外星空。
星空依舊美麗,但此刻在他看來,卻多了一層陰影。
如果他的猜想是對的,那宇宙中可能不止一個飢餓者。
可能有很多。
可能有一個專門製造飢餓者的……工廠。
他打了個寒顫。
“九鳳。”他輕聲說。
“在。”
“啓動最高級別監測,掃描全宇宙,尋找類似飢餓者的‘存在缺失體’。不要只看空洞,要看那些存在感異常稀薄的區域,看那些文明突然消失卻沒有任何痕跡的區域,看那些連歷史都被抹除的區域。”
“您懷疑……”
“我懷疑,我們面對的只是一個病人。”陳業的聲音很輕,但很冷,“而醫生,還沒找到真正的病因。”
窗外,飢餓者的空洞還在咳嗽。
但陳業知道,咳嗽不是病,只是症狀。
真正的病,還在深處。
而他要做的,不是止住咳嗽。
是找到病因,治好病人。
哪怕這個病人,正在吞噬整個宇宙。
“餵食計劃”在一個月後正式啓動。
一百個投食點像一圈珍珠,環繞在飢餓者空洞的周圍。每個投食點都是一個微型的“存在感發生器”,能夠製造並釋放不同性質的存在感碎片——有些是溫暖的、明亮的,像恆星的光芒;有些是冰冷的、深邃的,像黑洞的凝視;有些是複雜的、多變的,像生命的脈動。
陳業親自設計了這些“零食”。
“消化系統就像味蕾,”他對負責執行計劃的學員們解釋,“不同的器官可能偏好不同的‘味道’。我們要找出它們最喜歡的味道,然後用那種味道和它們建立聯繫。”
第一批零食投放後,監測數據如潮水般湧來。
“三號投食點,存在感碎片被迅速吸收,吸收率98%!”
“七號投食點,碎片被反覆‘品嚐’,吸收速度很慢,但吸收過程持續了整整三小時!”
“十二號投食點……碎片被拒絕了?不,不是拒絕,是被‘吐’出來了?等等,又吸回去了?它在……玩?”
分析室裏,鐵血裁縫盯着數據流,眉頭緊鎖:“有些器官像餓死鬼,見什麼喫什麼;有些像美食家,挑挑揀揀;還有些像……小孩,把食物當玩具。”
“這很正常。”陳業平靜地說,“飢餓者雖然是一個整體,但它的器官可能分化出了不同的‘性格’。我們要做的,就是摸清每個器官的喜好。”
他調出全息星圖,上面標註着一百個投食點的實時狀態。有些點像飢餓的嘴巴,不斷吞噬碎片;有些點像挑剔的舌頭,只吞特定類型的碎片;還有些點像好奇的手指,把碎片撥來撥去。
“看這裏。”陳業指向二十三號投食點,“這個器官對‘記憶型’存在感特別感興趣。我們投放了包含某個文明歷史記憶的碎片,它吞下去後,消化速度明顯放慢,像是在……回味。”
“記憶?”星雲裁縫不解,“消化系統要記憶幹什麼?”
“可能不是‘要’,是‘喜歡’。”陳業說,“就像人喜歡喫甜食,不是因爲身體需要糖,是因爲大腦喜歡多巴胺。這個器官可能喜歡記憶帶來的……某種感覺。”
他沉思片刻:“投放更復雜的記憶碎片,看看反應。”
二十三號投食點收到了新的零食——這次不是單一文明的記憶,而是多個文明記憶的混合體,像一盤大雜燴。
監測數據顯示,那個器官“喫”得很慢,但很仔細。它似乎把每個記憶都拆開,品嚐,再組合,再拆開。整個過程持續了六小時,直到碎片被完全消化。
“它不是在消化,”陳業得出結論,“它是在……學習。”
這個詞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學習?”首席編織者的概念傳遞中帶着困惑,“一個消化器官,學習?”
“爲什麼不能?”陳業反問,“如果飢餓者真的是被剝奪了存在感的受害者,那它的器官可能保留了‘渴望完整’的本能。記憶是存在感的重要組成部分,通過吞食記憶,它可能在嘗試重建自己的‘過去’。”
這個推測讓分析室陷入沉默。
如果真是這樣,那飢餓者就不再是單純的怪物,而是一個……失憶的病人,一個試圖通過吞食別人的記憶來找回自己的病人。
“繼續測試。”陳業打破沉默,“其他器官也投放記憶碎片,看看反應。”
測試結果很快出來。
一百個器官中,有三十七個對記憶碎片表現出興趣,其中十二個表現出明顯的“學習”行爲——它們會反覆咀嚼同一段記憶,甚至會嘗試組合不同記憶的片段。
“這十二個器官,重點標記。”陳業下令,“它們是我們的突破口。”
接下來的一個月,針對這十二個器官的“定製餵食”開始了。
陳業親自爲每個器官設計零食:有些喜歡溫暖的記憶,就給它童年、陽光、擁抱的碎片;有些喜歡悲傷的記憶,就給它離別、失去、遺憾的碎片;有些喜歡宏大的記憶,就給它文明興衰、星辰生滅的碎片。
餵食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那些器官開始“期待”零食的到來。監測數據顯示,每當投食點準備投放時,對應的器官就會提前活躍起來,像等待餵食的寵物。
更令人驚訝的是,它們開始“回饋”。
不是物質回饋,是信息回饋。
“主宰,看這個!”法則針女指着監測屏幕,“二十三號器官在消化記憶碎片後,釋放出了一段……它自己的記憶?”
第1271章 ‘出生’時的記憶?
屏幕上顯示着一段混亂的數據流,但經過解析後,呈現出一幅模糊的畫面:一片黑暗,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盡的空虛和……飢餓。
“這是它‘出生’時的記憶?”鐵血裁縫猜測。
“不,比那更早。”陳業仔細分析數據流,“這是它‘被剝奪’時的記憶。看這裏——”
他放大畫面的一角,那裏有一個幾乎不可見的輪廓:一個巨大的、無法形容的存在,正在從某個東西身上“抽取”着什麼。被抽取的東西在掙扎,在尖叫(雖然沒有聲音),但最終還是被抽乾了,變成了一團空虛的、飢餓的……東西。
“這就是飢餓者的起源。”陳業的聲音很輕,“它不是自然誕生的,是被‘製造’出來的。被某個存在,剝奪了所有的存在感,變成了一個永遠飢餓的空殼。”
分析室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個畫面,盯着那個無法形容的存在輪廓。
“那是什麼東西?”星雲裁縫顫聲問。
“不知道。”陳業搖頭,“但可以肯定,它比飢餓者更可怕。飢餓者只是病人,而那個存在,是製造病人的醫生——或者說,屠夫。”
他關閉畫面,深吸一口氣:“但這不是我們現在要考慮的。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治好眼前的病人。”
定製餵食繼續進行。
隨着餵食的深入,那些器官越來越“親近”投食點。它們不再是被動接收零食,而是會主動“索要”——通過釋放特定的概念波動,表達自己想要什麼類型的記憶。
“二十三號想要關於‘家庭’的記憶。”鐵血裁縫彙報,“不是人類的家庭,是任何形式的‘歸屬感’。我們給了它蜂羣的集體記憶,它很喜歡。”
“四十七號想要關於‘創造’的記憶。”星雲裁縫說,“我們給了它一個文明發明文字的瞬間,它反覆咀嚼了十二遍。”
“六十八號……”法則針女頓了頓,“它想要關於‘痛苦’的記憶。不是普通的痛苦,是那種……知道自己即將消失,卻無能爲力的痛苦。”
陳業沉默片刻:“給它。但不要給真實的文明終末記憶,給虛構的——我們自己編織一段。”
“爲什麼?”針女不解,“真實的不是更有效嗎?”
“因爲真實的痛苦太沉重。”陳業說,“我們是在餵食,不是在喂毒。給它虛構的痛苦,讓它體驗,但不要讓它沉溺。”
針女點頭去準備。
陳業走到窗邊,看着遠處的飢餓者空洞。
空洞還在咳嗽,但頻率降低了。渾沌團仍然卡在喉嚨裏,但似乎……變小了一點?
“九鳳,測量混沌團的尺寸。”
“正在測量……尺寸減少了0.03%。”九鳳的聲音帶着驚訝,“飢餓者在緩慢消化它?但之前不是無法消化嗎?”
陳業皺眉:“不是消化,是……適應。它在適應混沌團的存在,就像人適應卡在喉嚨裏的魚刺。雖然不舒服,但勉強能活着。”
這是個壞消息。
如果飢餓者完全適應了混沌團,它就能恢復進食,哪怕效率很低。
“餵食計劃必須加速。”陳業轉身,“我們要在它完全適應之前,策反足夠多的器官。”
加速意味着風險。
更頻繁的餵食,更深入的接觸,更大量的存在感碎片投放。
而存在感碎片不是無限的。每個碎片都需要從真實的存在中提取,雖然每次只提取一點點,但積少成多,對“捐獻者”來說仍然是負擔。
陳業第一個捐獻。
他從自己的存在中提取記憶碎片——不是重要的記憶,是那些日常的、瑣碎的、但充滿存在感的記憶:第一次拿起針的感覺,第一次縫補成功的喜悅,第一次看到學生成長的欣慰……
這些記憶被製作成零食,投餵給那些器官。
器官們很喜歡。
它們像飢餓的孩子,貪婪地吞食着這些溫暖的記憶,然後回饋出更多關於自己的信息。
“主宰,看這個。”首席編織者調出一段數據,“這是二十三號器官在吞食了您的記憶後,釋放出的信息。它似乎在嘗試……模仿?”
數據解析後,呈現出一幅畫面:一個模糊的輪廓,正在笨拙地“拿起”什麼東西,試圖“縫補”另一件東西。動作很生疏,但確實是在模仿陳業縫補的動作。
“它在學習‘創造’。”陳業眼中閃過光芒,“它從記憶中學會了‘縫補’這個概念,雖然還無法真正執行,但它理解了。”
這是一個重大突破。
如果器官能學習創造,而不僅僅是吞食,那它們就可能擺脫純粹的飢餓本能。
“繼續餵食,但這次,喂‘創造型’的記憶。”陳業下令,“喂藝術家創作的記憶,喂科學家發現的記憶,喂母親孕育生命的記憶。喂所有關於‘從無到有’的記憶。”
餵食計劃進入新階段。
器官們開始接觸到各種各樣的創造記憶:有的文明在荒蕪星球上建造第一座城市,有的生命在黑暗中點亮第一束光,有的思想在混沌中誕生第一個概念……
它們的反應各不相同。
有些器官困惑,有些器官興奮,有些器官……痛苦。
“六十八號器官在哭泣。”法則針女彙報時,聲音有些哽咽,“它說,它也想創造,但它做不到。它只有飢餓,只有空虛,只有不斷吞食的本能。”
陳業親自來到六十八號投食點。
他“看”到了那個器官——不是用眼睛,是用概念感知。那是一個扭曲的、痛苦的、不斷自我吞噬又自我吐出的存在。它在渴望創造,但它的本質是毀滅。這種矛盾讓它痛苦不堪。
“我能幫你。”陳業通過投食點傳遞信息,“但你需要先幫我。”
“怎麼幫?”器官的意識很模糊,像夢囈。
“告訴我,你的‘本體’在哪裏。不是空洞,不是消化系統,是你真正的核心,那個被剝奪了存在感的、真正的你。”
器官沉默了。
它在猶豫,在恐懼,在掙扎。
“告訴我,我就給你創造的能力。”陳業繼續誘惑,“不是吞食別人的創造,是你自己的創造。你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記憶,屬於自己的存在,屬於自己的……一切。”
這個誘惑太大了。
對一個永遠飢餓的存在來說,沒有什麼比“自己創造食物”更誘人的了。
“在……在空洞的……最深處……”器官斷斷續續地傳遞信息,“被……被鎖着……很多鎖……很多鎖……”
信息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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