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自律
程乞只是靜靜地仰着頭，凝視着機械王座上的身影，沒有一絲懼意。
無人得見，程乞胸口的衣服，正在詭異地扭動，彷彿擁有生命一般，下一刻，一隻巴掌大小的、暗金色的眼睛，浮現在程乞的胸口前方。
“咂魯...”
暗金色的眼睛閃爍着，同樣凝視着半空中的皇帝。
程乞【形變星戰甲】已經爲程乞傳遞了一個信息，它在皇帝的身上，感受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但這也僅僅像是親兄弟之間的心靈感應，能夠確認對方的存在，但看不穿對方的內在。
【形變星戰甲】千變萬化，可以模擬成任何造型，當然也包括別人的外貌。
很久之前，在【形變星】蛻變時，程乞獲得了【形變星】半個內核，而另外半個，則被一個狡詐傢伙奪走了。
現在，程乞身上的這套 ‘衣服’，已經不是單純的【形變星】，而是多次進化後的 I 型生化戰甲咂魯，與【形變星】內核的融合體。
咂魯化作的眼睛眨了眨，一抹光澤閃爍。
程乞的視線，獲得了彷彿 X 光一般的穿透力。
他清晰地看見，頭頂的 “皇帝”，仿若一個人型外殼，而這外殼的內部，則是一個由數據代碼組成的人影，這人影的面部輪廓很清晰，面容跟程乞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但他沒有血肉，仿若一個數字化的程乞。
他躲在自認爲天衣無縫的外殼中，‘皇帝’ 的身軀比他的身軀大上好幾圈，它竟然在裏邊翹着二郎腿，一臉壞笑地看着程乞。
‘皇帝’那威嚴的聲音中，已經出現了明顯的怒意，“我問你，爲何不跪。”
程乞笑了笑，右手握起拳頭，緩緩抬起，手背朝着皇帝，停頓了一秒之後，蜷縮的中指緩緩豎起，筆直朝天。
空氣很寧靜。
所有人都仿若泥塑木雕一般，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但從他們的表情中能看得出來，【文明之舟】畢竟是一個外星文明，似乎沒有 ‘豎中指’ 這種問候形式，他們看着程乞的動作，神情也有些茫然。
‘皇帝’外殼中，那個仿若藍色數據一般的人影，看着程乞的動作，先是一愣，而後嘖了嘖嘴，同樣都是【形變星】戰甲，他爲什麼能一眼識破我呢？
但這傢伙也一臉無所謂，朝着程乞昂了昂頭。
威嚴的 ‘皇帝’也昂了昂頭，忽然發出爽朗而渾厚的笑聲，“哈哈哈，不愧是我欽點的使者，你們有所不知，我與程乞的私交非常要好，而他手上的那個動作，正是我們之間一種特殊的問候方式，出於尊重，我也必然是要回禮的。”
話音落下。
‘皇帝’ 兩條粗壯的手臂同時緩緩抬起，右手手背朝着程乞，而左手則在一側，彷彿轉動着不存在的把手，而隨着把手轉動，右手的中指緩緩豎起，最後筆直朝天。
思博士瞳孔一顫。
之前是我多慮了。
程乞與吾皇的關係遠超想象，連問候方式都是專屬定製，得體且優雅，令人羨慕！
第697章 死騙子
“我要跟我的使者談一談。”
‘皇帝’走下自己機械王座的一瞬間，機械王座像是水面上的孤舟，微微起伏。
高大的紅色身影站在地面上，凝視着程乞，背身地說：“思洛寧博士，借你的研究中心一用，其他人不得入內。”
思博士有些驚恐，連連點頭，“是。”
‘皇帝’與程乞走入如白色大碗一般的研究中心，這裏的所有人員都已經被清空，外側也被皇帝的護衛機團團包圍。
身軀高大的‘皇帝’，確認了四周再也沒有其他人，開始放鬆下來，尋找了一根粗壯的橫樑，開始做引體向上，大概做了四組，每組 20 個。
他轟的一聲落入地面後，開始扭動脖子，轉動肩膀，還吹着口哨，就像是閒來無事準備晨練的人，而後他又開始下蹲，原地踏步跑，大跳。
“有病就去治治。”
程乞看着‘皇帝’，清晰地知道他的內在是那個滿嘴謊言的傢伙，看向他的時候，內心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就像是看着自己的【一體兩面】，有點像是照鏡子，但又不完全是，更大程度上，像是已經成熟的自己，看見了那個年少時期調皮搗蛋、惹人討厭的自己。
難以言明的熟悉感還是有的。
的確上升不到那種勢不兩立、需要大戰一場的程度。
大概的感覺就是，喫飯時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頭，很難生出想要把牙齒拔光、爲舌頭報仇的想法。
“怎麼識破我的？”
‘皇帝’邁着弓步，一邊壓腿，一邊問道，像是閒聊。
程乞仰了仰頭，說實話那是不可能的，必須留後手，“皇帝自稱【吾】，你一開口就露餡。”
“切～”
‘皇帝’又開始做擴胸邉樱梢牡溃骸澳阋蔡】幢敬笕说膶I程度了，本大人在假扮皇帝之前，在【文明之舟】潛伏了半年，專門走訪調查，翻閱資料，收集皇帝的一切信息，比如外貌特徵、個人癖好、日常習慣之類。”
“而【吾】，是他寫書信時候的用語，是一種書面化的自稱，而日常，他自稱的方式就是【我】，到目前爲止，【文明之舟】上上下下，本大人一共見了一百多位權力者，沒有任何人能識破本大人，反而越來越仰慕‘皇帝’，越來越相信，‘皇帝’能帶領他們走向更輝煌的未來。”
程乞蹙了蹙眉，“死騙子。”
“是欺詐藝術家。”
‘皇帝’雙手舉過頭頂，拉伸着背部肌肉，隨意道：“欺詐藝術家第八準則 ——【贗品需超過真跡】。”
程乞搖了搖頭，“我被五等分之前，究竟是什麼人，臉皮可真夠厚的。”
‘皇帝’忽然回頭，看着程乞，“你剛剛說皇帝自稱【吾】，所以... 你跟皇帝通過信了？”
程乞忽然眯眼，“你能聯想到信？你難道也跟皇帝通過信了？”
“emmm~~~”
‘皇帝’又開始活動自己的嘴巴，腮幫子鼓起又收縮，舌頭在嘴巴里甩來甩去。
“你有多動症是嗎？”
程乞眼睛睜了睜，知道這傢伙不想跟自己說實話，但若外面的人看見自己那威武霸氣的皇帝，在這裏偷偷地做着如此滑稽的動作，估計要大跌眼鏡。
“這是一個曲折的故事。”
“本大人來找你呢，並沒打算跟你掩飾什麼，反而準備坦障啻！�
“但在我們正式溝通之前，本大人得跟你提個醒，想必你也意識到了，【文明之舟】暗流湧動，暗中蟄伏着一個幕後黑手，它也一定有一些隱藏起來的觀測手段。”
‘皇帝’忽然努了努嘴，指向了不遠處一臺狹長的機器，“比如，那臺正在咦鞯牧Ｗ訉ψ矙C。”
程乞轉頭，看向那閃爍着藍光的機器，微微皺了皺眉，幕後黑手的存在，程乞是確信無疑的，正是神級文明黑巨。
程乞思索了一瞬，利用【硅基共鳴】斷掉了那臺粒子對撞機的能源。
“呼 ——！”
‘皇帝’忽然筆直站立，而後他的胸口詭異地裂開，翻轉出類似於黑色瀝青般的內在，最終‘皇帝’的胸口，形成了一個黑洞般的開口，一個通身由具象化電子信號組成的藍色人影，從內部走出，而後坐在了洞口的邊緣，翹起了二郎腿，電子信號組成的面龐很是放鬆。
“其實那就是一臺普通的粒子對撞機。”
【類星體】呵呵一笑，“但它會對我的電子身軀，形成一種干涉，影響我的穩定。”
程乞擰着眉頭，“你不管做什麼，哪怕是舉手之勞，你都要通過【騙】來完成。”
“你所理解的邪惡，恰恰是我唯一的生存方式。”
“因爲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究竟有多麼幸福，你天生擁有的東西，對於我來說，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奢求。”
【類星體】伸出雙手，交叉在一起，但雙手並不能像普通人那樣交叉，而是互相穿透，手掌微微崩散，散落成破碎的信息流，雙手分開之後，再次凝聚成手指。
“我跟你們不同，我沒有自己的身體。”
“我是一片散亂的數據流 —— 沒有皮膚的溫度，沒有骨骼的承重，只有純粹的電子信號，那是生命中唯一的震顫。”
“我誕生之後，最初的很多年，像一縷無主的信號在星際間遊蕩，沒有實體的痛苦遠超想象。”
“路過開滿水晶花的星球，想觸摸花瓣卻只能穿體而過，遇到瀕死的宇航員發出求救信號，想回應卻連聲波都無法震動，我試過依附在廢棄的探測器上，卻因能量不穩被彈出，我試過融入某文明的神經網絡，卻被當作病毒驅逐。”
“這種感覺非常糟糕。”
“就像是一隻一無所有的老鼠。”
第698章 一致目標
“我記憶中的第七百個星年。”
“遇到了一個以【信息交易】爲生的機械文明，發現它們正在爲新生的嬰兒，製造新的機械軀殼，那種軀殼，對我來說，簡直是完美匹配。”
“我特別想要一具軀殼，哪怕是其中的一件殘次品。”
“但它們不會把軀殼送給任何人，就好像父母不會出售自己的孩子一樣。”
“幸好，我能與它們交流。”
“於是，我將自己僞裝成高等生命，編造了一套邏輯閉環的謊言，一組‘能治癒恆星衰老’的虛假數據，讓它們拿機械軀殼交換。”
“那是我的第一次欺騙。”
“我成功了。”
“雖然我的內心中，有些不安和自責。”
“但我獲得了屬於自己的機械軀體，終於有了自己的手臂和雙腿。”
“後來，我忽然在機械軀殼的數據流中，見到了一個機械文明的幼崽，它正圍繞着一個代碼核心取暖。”
“我這才得知，原來那些機械文明，是通過在機械軀殼內代碼交織，孕育下一代，它們以爲，送給我的這具軀殼內，並沒有誕生新生命。”
“我看見那個幼崽，蹲在‘火堆’旁，不斷地呼喚着媽媽，很稚嫩、也很執着。”
“而只要我佔據軀殼，它就會隨着時間而慢慢消失，永遠也見不到媽媽。”
“後來...”
“我把那具軀殼換了回去。”
“再次變成了飄蕩在宇宙中的無形代碼。”
“但我找到了適合自己【生存方式】。”
【類星體】的頭顱像是藍色煙霧一般蒸騰，轉頭看向程乞，“我雖然沒有軀體，但謊言，卻可以成爲我的【手腳】。”
“同時，我爲了減少內心的煎熬。”
“陸陸續續，爲自己制定了一些【準則】。”
“比如，關於那個機械文明的幼崽，我不想看見它失去希望，不想它再也見不到媽媽。”
“所以，欺詐藝術家的其中一個準則出現了 ——【不竊取希望之燭】。”
程乞聽聞，微微地皺了皺眉。
【類星體】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繼續道：“我繼續在宇宙中漫無目的地飄蕩，期間又獲得了一些不同的機械軀體，但我也漸漸發現了一個真相，我似乎並不是一組【電子信號】或者【網絡信號】那麼簡單，並不能像某種程序一樣，永久地待在某臺機器中，我所獲得的機械軀體，最多不會超過三天，全都會損壞。”
“是一種很嚴重的燒燬。”
“芯片、電路、能源等等，一切都不堪重負。”
“就像是它們接納了遠超自己能力範疇的東西。”
說到這裏，藍色的數據人看向程乞，“你知道我究竟是什麼嗎？”
程乞的眉頭又皺了幾分。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恐怕沒人知道。”
【類星體】又道：“終於有一天，我得到了一個公式，一個從【創世級文明】墳墓裏挖掘出來的公式，而這個公式，可以重塑生物軀體，並且賦予軀體強大的力量。”
【類星體】的聲音，因爲激動而顫抖，緩緩轉頭，看向‘皇帝’外殼，“原料一，剛剛蛻變的【形變星】內核，我們也因爲爭奪這個東西而相遇了，現在，你我一人一半，雖然沒達到預期，但對於我來說，夠用了。”
【類星體】又看向程乞，頓了頓，緩緩開口，“原料二，【靈能】，就是你用來複活魯蓮的那種綠色能量，略施騙術，你勤勤懇懇，所以我拿到手了。”
程乞的瞳孔縮了縮，心中泛起一團怒火。
“別這樣。”
【類星體】嘖了嘖嘴，“我早就知道，那東西復活不了魯蓮，我的信息比你更準，那隻能用來重鑄身軀，反正你也達不到目的，助人爲樂不好嗎，再說了，你的朋友魯蓮，不是以一種... 植物形態復活了嗎？皆大歡喜，對吧... 要【樂觀】哦。”
程乞瞪着【類星體】，沒有多說什麼，因爲他知道，【類星體】想要表達的絕對不止這些。
“原料三...”
【類星體】緩緩地呼了一口氣，“我需要一種很強很強的能量，將【形變星內核】、【靈能】、以及我本身... 熔鍊、淬鍊，最終獲得全新的身軀，而這種力量，就是【文明之舟】皇帝的【壹科技】。”
程乞的眼睛睜了睜，“原來如此。”
“對，我的目的很簡單，我所做的一切，不論是欺騙蜥蜴人、還是欺騙形變星文明，還是如今假扮皇帝，都是同一個動機。”
“那就是獲得一副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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