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92章

作者:余弦公式

有些人就像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你越是用力踢他,卻越容易傷了自己的腳。

他們不出兵,無非是覺得還有退路,

等我過些時日,把他們最後的退路斷了……

到時候,一個小小的屯田軍侯,還能有什麼其他的選擇?”

布帕隨手丟進風裏,季玄冷嗤:

“至於物資?

不過是餵豬的飼料罷了。

豬養肥了,到時候殺了喫肉便是,

先讓他們得意兩天也好。

“季公英明!”常三連拍馬屁。

季玄聽的得意,手裏馬鞭揚起......

卻在半空又是一停。

前方的那條道路上,一株已經枯死的老柳樹下,正佇立着一個人。

身影纖細,卻是季婉。

她身着素淨衣裙,平日裏頭上常戴的銀簪已經不見,只以一根木荊釵挽着長髮。

北風吹拂着她單薄的衣衫,但她卻像是一株勁竹,紮根於深巖之中,一動不動。

季玄的眉頭輕輕一動。

他抬手讓身後的人先等等,而後雙腿一夾馬腹,獨自朝着那邊而去。

“兄長。”季婉盈盈一拜。

“怎麼?終於是想通了?”季玄低下頭,看向這個名義上的族妹,嘴角微勾。

季婉將臉抬了起來,以往總是怯生生低垂着的眼眸,其間光采明亮。

她定定的看過來,聲音發冷:

“不,還是應該叫您,季典吏?”

笑容凍結在季玄臉上。

“兄長您變了,自幾年前就突然變了個人似的。”

眼眶被冷風吹得發紅,季婉眼裏的水汽打着轉,卻死活不肯掉下來,

“婉兒不懂什麼天下大勢,也不懂什麼兵法韜略。

婉兒只知道,如今大漢天下,黃巾四起,生靈塗炭,

這幽州大地,每日不知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咱們季家身爲漢家臣子,食君之祿,

理應外御強敵,保境安民。”

說至激動,她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嘶啞發顫:

“可兄長如今所爲……勾連倏埽阌嬐牛�

甚至不惜以無辜義軍爲餌,行此親痛仇快之事!

這……這豈是君子所爲?豈是漢家忠良所爲?”

死寂。

而後,

“噗嗤。”季玄突然趴在了馬背上,

他肩膀一個勁兒的顫動着,直笑的前仰後合,差一點兒就喘不上氣來。

緊接着,他俯下了自己的身子,驟然擴大的陰影將女子徽制湎隆�

“忠良?君子?”他死盯着季婉那雙微紅的眼睛,

“我的好妹妹,你是不是戲文看多了?

什麼仁義道德?這世道,只有弱肉強食!

你還大義上了?勝者爲王,敗者爲寇!

田衡不死,明天死的就是我,是你,是整個季家!”

笑意漸止,馬繮被緊勒着,聽着咯吱作響。

季玄再度坐直了身體,下巴微微向上揚起,語帶冰冷:

“至於那些流民,那些義軍……

他們生來就是爲了成就強者的墊腳石,

死了便是死了,又待如何?”

季婉只能感覺到,寒意從她的腳踝起始,一點點朝上蔓延,竄遍了全身各處。

冷。刺骨的冷。

眼前,還清晰浮現着的那張極熟悉的臉龐。

那眉眼,那輪廓,還有曾經握着她手、教她寫字的那份溫度,那份來自兄長的記憶,此刻統統都消散掉了。

昔日那個意氣風發的兄長已經不復存在。

眼前的這個男人,就好似一個完全陌生的、冷血的怪物一般,僅僅是......披着兄長的外皮罷了。

“墊腳石……”

嘴脣不太靈活的,木然的微微顫動着,手指發冷,一點點往上抬起,朝着腦後摸索過去。

季婉能感覺,指腹擦過了那木簪之上,粗糙的紋路。

輕輕的,將它從髮間拔了出來。

她及笄之年時,季玄親自選給她作爲禮物的木簪,已經被年月磨得連棱角都平滑了。

又或者說,是當年那個......季玄送的。

她視若珍寶的......木簪。

十指死死攥緊,用力。

“啪。”

一聲脆響。

長短不一的斷木茬口,尖利的扎進掌心的皮肉之中,刺痛瞬間迸發開來。

溫熱的血液順着手掌紋路流淌下來,

一滴滴的,墜到腳下。

第83章 破釜

“季典吏......所言之世道,婉不敢苟同。”

季婉全身顫抖着,將那兩截斷簪扔在季玄的馬蹄之前:

“婉雖是女流,亦知忠義二字。

今日斷簪於此,從今往後,季婉與季家,恩斷義絕!”

風忽然大了。

捲起地上的塵土,迷了人的眼。

季玄看着地上的斷簪,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旋即,是更爲濃烈的嘲弄與不屑。

一個NPC脫離了腳本控制......

還是一個毫無價值的低級NPC。

“恩斷義絕?”

季玄冷哼一聲,手中馬鞭猛地一揮,在空中打了個響亮的鞭花。

“好一個恩斷義絕。

既然你想當忠臣烈女,還這麼喜歡這羣泥腿子,那你就留在這裏吧。

希望等到這白地塢被踏平的時候......

你的所謂‘忠義’,能保住你這條小命。”

“我們走!”季玄再未看季婉一眼,猛一夾馬腹,

戰馬喫痛,揚蹄狂奔而去。

身後的親兵隊捲起漫天煙塵,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盡頭。

季婉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煙塵撲打在臉上。

直到馬蹄聲完全消失,她那挺直的脊背才微微一鬆。

身形晃了晃,像是被完全抽乾了力氣。

......

白地塢的營帳內。

“季玄此俚故呛檬侄危劝选當囝^飯’給我們留下了。”

劉備看着眼前的物資,喟然長嘆。

季玄走了,卻留下了幾箱出兵的軍資作爲“饋贈”。

幾箱生鐵,數十袋河東解鹽,在這亂世中確實是硬通貨。

但劉備與陳默二人都心知肚明,

這分明就是買命的錢。

但直接拒絕是不可能的。

先前推諉,還是以“準備不足”爲由,尚未撕破臉皮。

可若公然拒絕這批軍資,或是之後原封不動退回去,

便是直接抗命,公然與幽州官府決裂。

這就會正中季玄下懷。

漢家制度,以文制武,以法繩下。

季玄大可上書,給劉備扣上一個擁兵自重,意圖不軌的帽子。

在這之後那就更簡單了,直接把白馬義從叫過來“討逆”就行了。

但如果這次接了物資呢?那這脖頸之上的絞索可就算是正式給白地塢套上了。

下次再敢不出兵?

糜費軍資,逗留不進,依漢律,當被處以斬首之刑。

說白了,還是因爲季玄現在是涿縣的典吏,更兼任募兵將官,對方掌控着這幽州官府的法統。

今日來,那還是客客氣氣的說要商議事情,

等明日再來的,便可能是蓋有硃紅大印的徵調令了。

劉備死按着眉心,終是長嘆了一口氣:

“進亦憂,退亦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