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78章

作者:余弦公式

盧觀那副儒雅的面容緊緊的繃着,晦暗不明。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兩根手指捏住絹帛一角,朝着一旁的燈芯湊了進去。

火焰剎那間便燃了起來,將絹布上的字跡一行行吞噬而去。

飛灰,散落在燈盞旁邊。

第69章 樹影

六月初,涿郡,掛角白地。

太陽毒辣,把整個塢堡烤得如同蒸灰话恪�

知了一直在樹上鳴叫個不停,吵的人心煩意亂。

望樓的風燈上,火焰舔舐着竹管,逐漸捲曲,發黑。

陳默立在望樓之上,看着手中的密信慢慢的燒成了灰燼。

這是北邊暗哨傳回來的消息,

季玄大營的巡邏路線,在這三天的時間裏變化了多次,

營地外圍的暗哨數量更是增加了一倍,夜晚火把通明,亮如白晝。

手中,火星竄到了指尖,

陳默用指腹用力一碾,把那剩餘的殘渣碾碎。

......二十天了。

距離刺史從事盧觀離開白地塢後,已有整整大半個月,

可他親口許諾的任命文書,依舊連個影子都沒有。

依照漢家官律,州府徵辟與任命文書,最遲半月便達,

郭勳若真想扶持義軍牽制公孫瓚,就絕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故意拖延。

拖,就會生變。

現在,北面的季玄突然像縮頭烏龜一樣嚴防死守,

防的是山伲�是南面的自己?

想到這裏,陳默招了招手,譚青的身影無聲無息,出現在了身邊。

“自今日起,你親自帶人接管塢中賬冊。”

陳默將指尖的黑灰抹在木欄之上,頭也沒回,

“輔助田疇田書佐,暗中複覈近半月來所有的糧草出入登記,武備支取記錄,以及……

女工坊那邊的用度。”

譚青一愣:“軍佐是懷疑……?”

“刺史府的任命遲遲不下,北面的季玄軍又忽然閉門自守。”

陳默的目光直直刺向北方官道,

“在這種時候,我們自己的內院裏,不能起火。”

“屬下明白。”

……

幾日後。

寒雨連着下了兩晚,這才停歇。

雨後挾帶着水汽,裹起的土腥味道濃烈,一個勁兒的朝着營帳裏面灌了進去。

“砰!”

一個如同泥猴模樣的人影連滾帶爬的自帳外衝了進來,一頭就栽倒在了帳簾下面。

這個名爲劉福的糧倉小吏,正全身顫抖得厲害,像是在打擺子似的。

看他臉色更是煞白,冷汗和着泥水不斷的往下滴落。

“軍佐!不……不好了!糧倉……糧倉鬧鬼了!”

帳幕之中,正在議事的幾人都是一愣,

陳默與田疇只是扭頭看了過來,周滄卻已是大步跨出,

鐵塔似的身軀帶着勁風,一把揪住劉福的領子,將人半提了起來,喉嚨裏滾出低吼:

“慌什麼!把舌頭捋直了說話!”

“昨夜風雨大作,小人守在倉內,丑時剛過,忽然聽見門閂響。”

劉福瞳孔渙散,牙齒停不住的打架,

“可小人自始至終未曾離崗。

今早天明,雨停了,小人去檢查,發現……

發現門閂真的被人從外面撥開,又插回去了!

而且……而且地上……”

“走,去看看。”

身旁,一陣風被帶了起來,

陳默已然邁着大步,起身出帳,風風火火的朝着糧倉而去。

糧倉重地,氣氛肅殺難當。

陳默單膝跪伏在地面之上,眼睛盯在門軸下方的那小小一塊泥坑上。

這兩天的陰雨,未曾將這個角落完全澆溼,所以纔在這個地方遺留下了湝的,半截模樣的腳印。

底紋十分的細密,被踩踏的邊緣呈現出明顯的柔軟之態。

看着不似漢家麻鞋......倒像是北方胡人所穿的那類軟底皮靴。

但看大小,又比尋常胡人武士的腳印更小,更輕巧些。

“昨夜當值,除了你,還有誰來過?”陳默沉聲問。

“回軍佐,只有小人一個。”劉福遲疑了好一陣子,隨後結結巴巴的又把補充的話語說了出來。

“不過……不過季姑娘夜裏曾提燈來過一次。

說是風雨太大,怕倉裏進了水。

又似是聽見有鼠齧之聲,便……

便進來巡看了一圈。”

“季婉?”周滄的眉頭登時擰成了疙瘩。

“軍佐,此女來歷不明,又是季玄那廝送來的。

昨日她夜行糧倉,今日便出了這等蹊蹺之事。

其人必是奸細無疑!”

陳默擺了擺手,示意周滄先稍安勿躁。

他以手指捻起一塊印痕旁的泥土,放在鼻尖輕嗅,半晌後搖頭道:

“若真是老練偬綕撊耄^不會留下這等明顯的痕跡。

而且......只動門閂,卻未動一粒糧食?”

陳默站起身來,掃了一眼緊閉的倉門,聲音漸冷:

“這倒像是一場刻意爲之的栽贓了?意在禍水東引,讓我們自亂陣腳。”

“封鎖此地,不許任何人擅入。”陳默下令道。

“譚青,給我盯死季婉。

我要知道她這三日之內,見過誰,去過哪,碰過什麼。”

幾個時辰後,譚青的密報送到了案頭。

“軍佐,查實了。”譚青的神情有那麼些許的複雜,

“季姑娘這幾日,確曾在夜間數次出入後倉。

但她去的是藥材庫,取的是烈酒與艾草。

皆是送往傷兵營敷料之用,賬目確鑿。”

“她也曾與女工坊的婦人一同幫忙抄錄文牘。

所抄內容,多爲農屯賬目與禮品清單。

皆是尋常事務。”

“惟獨有一事。”譚青頓了頓。

“昨天夜間二更時刻,她曾於院子後方臨近河流的渡口之處,獨自一人停留了約莫有一炷香時間那麼久。

形跡可疑,倒似在等人,卻無人前來。”

“河邊?”陳默的目光落在地圖上。

“那處可通外塢?”

“正是。”譚青應道。

“順流而下三里,便可繞出塢堡柵欄。”

陳默盯着輿圖渡口,久久不言。

良久,他向後傳令道:

“田豫,你去替我查一件事,我心中或有猜測。

譚青,你且一併告訴玄德大兄,翼德他們一聲。

今夜於我帳中,共商此事。”

……

夜半三更時分,中軍大帳內明晃晃的,燈火齊舉。

劉備在桌案一側盤膝坐着,手中拿着塊布帛,反覆擦拭着雙劍。

張飛,簡雍等人分坐兩側,氣氛壓抑難明。

“州府任命,果真還沒有消息嗎?”劉備停下手中動作,抬頭問道。

“回軍侯,沒有。”答話的是帳下親兵田豫。

少年已經褪去了些許青澀的模樣,眉宇之間也多了那麼一些幹練。

他微一拱手,補充道:

“不僅任命文書未到,這幾日,連往來薊縣的商隊都少了三成。

我去市集打探過,商人們都在傳。

說是......涿縣或要變天了。”

“無風不起浪。”陳默坐在左側,搖頭說道。

“鏘——”劍刃霜寒,刺入木鞘之中,

劉備大拇指按在劍格上,眸光暗沉:“子盏囊馑迹腥讼蛑莞M了讒言?”

陳默卻是一聲輕笑:“怕是不止讒言。”

他突然間坐直起了身子,

“如果僅只是寥寥幾句的閒言碎語,郭勳爲了平衡公孫瓚的勢力,最多也不過就是把我等的賞賜給壓一壓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