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弦公式
......
一路無話,及至傍晚,
殘陽如血,秋風瑟瑟。
冀北平原之上,騎兵隊伍護衛着兩駕軒車,沿官道,向着安平國的方向行進。
車廂之中,陳默雙目微閉,隨着顛簸輕輕搖晃,看似正在閉目養神。
但他腦中,此刻正盤算着白地塢今後的籌郑酥领断鄳碾[患。
上曲陽縣王氏舊莊的事情,不過只是細枝末節、癬疥之疾,
甚至這整個冀州,也僅僅只是大漢天下十三州里,小小的一角罷了。
若論懸在白地塢腥祟^頂的利劍,刺史王芬與許攸的算計,充其量不過是這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把。
陳默當下更爲憂慮的,始終是遠在雒陽深宮之中......那位喜怒無常、朝信夕疑的當今大漢天子,劉宏。
幾天前,蒼白討論組的消息交換中,身處雒陽中樞的“清酒”皇甫微,曾告知過一份重要的情報。
而這份來自雒陽朝廷的情報,也讓陳默將最近所遭遇的麻煩,乃至一系列看似雜亂無章的線索,漸漸聯繫在了一起。
“風起青萍之末......”
陳默在心中暗歎一聲,
“雒陽這潭水,終是渾濁透骨了。”
根據清酒所言,雒陽朝堂之上的局勢,近日又有了不小的變動。
這變動,始於司徒崔烈。
沒錯,就是先前那個花錢買了三公之位,而後又與前中山相張純、張舉等人有所牽連的當朝司徒。
這位崔司徒,先前本來拿了張純的錢,本想當庭誣告劉備,
卻正趕上張純直接舉事造反,直嚇得他是一時間如履薄冰,爲了避風頭,老老實實的蟄伏了許久,
這幾個月連朝堂上議事的時候,都恨不得把頭縮進脖子裏。
然而,張純、張舉之亂終究已被平息,朝廷的注意力有所轉移,於是這位崔司徒又開始按捺不住,漸漸活躍了起來。
他暗中勾結中常侍趙忠,兩人沆瀣一氣,開始頻頻在天子劉宏的耳邊吹風。
而其話裏話外,時而便指向幽冀兩州的兵權,明裏暗裏的讒言:
“劉備忝爲安北中郎將,於幽、冀二州擁兵自重,
廣聚流民,尾大不掉,
恐日久生變,不可不察也。”
要說,天子劉宏雖然生性多疑,但因爲劉備有着“中山靖王之後”的宗親身份,也不至於這麼快就對劉備有所懷疑。
想到這裏,陳默不由覺得極爲可笑,
真正讓天子劉宏對劉備心生不滿,這一切背後真正的核心原因,卻來自於一個極爲荒誕不經的由頭。
因爲......劉備今年,沒交錢。
準確的說,是沒有給他天子劉宏的西園,單獨交買官的錢。
先前劉備的涿郡都尉官職,本就是陳默揹着劉備,以“龍虎兄弟”的人頭和清酒做了交易,讓清酒代付了買官的錢,劉備對此並不知情。
其實要說,大漢官場的潛規則,到了劉宏這一朝,早就已然變成了可以明碼標價的生意,
天子設西園,公然賣官鬻爵,天下皆知。
現在劉備的這個安北中郎將以及常山相的職位,本是靠着平定張純叛亂時,真刀真槍,實打實砍下的人頭換來的,
但按照雒陽那幫閹黨......實際上是劉宏自己定的規矩,
你立了功,當然可以升官,
但“買官錢”和孝敬各方的打點費用,卻是一文錢都不能少的。
【求月票】第504章 沒錢當什麼官?敲骨吸髓的“四出五銖”!
此前,雒陽派遣小黃門前來幽州涿郡傳達旨意,便有提前索要賄賂的意圖。
但劉備身爲盧植門下,更本就心懷天下黎庶,將這種貪腐之事視若仇寇,
當時不僅板着臉一文沒給,還以白地塢煌煌兵威,把那小黃門嚇得連滾帶爬竄回了馬車。
那小黃門回到雒陽後,自是越想越氣,
心懷怨恨之下,當然在京師和朝廷裏又是一通添油加醋,大進讒言。
自此,宦官集團便將劉備完完全全當作眼中釘、肉中刺了。
而其實這麼說來,劉備欠天子劉宏的,還根本不止這一筆錢。
大漢各郡,每年有兩項必須應對的財政大考,又叫“歲計”。
第一項,就是夏秋兩季名正言順的糧稅、算緡等田畝與人頭正稅,
這一層,陳默早有佈局,反倒是最不擔心的。
早在離開幽州之前,他便利用白地塢在右北平掌控的銅、鐵礦,大舉開爐,就此開啓了全面投產。
雖然礙於漢律,白地塢不敢私自鑄幣,
但大批量生產精良的銅鐵器皿、農具,乃至權貴喜愛的奢華玩好、奇巧之物,
都通過太行山白雀佈設的隱祕商路,源源不斷的傾銷至了中原腹地。
就在半個月前,前幾批的貨款剛剛押送返回,抵達幽州。
白地塢藉此底氣,極硬氣的將轄區幾地內百姓的正稅,足額上交給了朝廷,一文不少。
這一手,便直接堵住了雒陽朝堂上所有明面上的嘴......你總不能說一個按時足額納稅的郡守有帜嬷陌桑�
但正稅雖交,這大漢官場上,原本還有“另一張嘴”要喂,那便是每年秋季例行的“秋查令”。
所謂的秋查令,從表面來看,是朝廷派遣的刺史、御史在地方上進行每年的巡查,以此來檢查各郡太守的政績以及吏治情況。
聽着很好是吧?
可要是剝掉這層冠冕堂皇的外衣,
秋查令的實質,其實就是一場由天子劉宏所默許、各級官僚層層加碼的,名正言順的盤剝行爲。
往上說,天子除了“買官錢”以外,還想要額外再收一些孝敬,進他的西園私房錢,
再往下說,刺史、督郵想要的獻金、常例,全都指望着這每年一次的秋查來搜刮地方。
這便是爲何幾日前,冀州刺史王芬的邀函送達時,劉備明明知道這宴席可能有問題,但卻依舊得去赴約,這便是法理上的緣由所在。
王芬手中,掌控着代表朝廷的秋查大義。
平時刺史召集可以找藉口不去,秋查期間,要是敢明目張膽的不去赴宴,那就屬於抗命不遵了,和直接扯旗造反也沒什麼太大區別。
“欲借秋查之名,行索賄之實,那反倒簡單了。”
陳默在車廂內,暗自搖了搖頭,
倘若僅僅是貪圖腐敗、索取賄賂這類事情,大漢還不至於這麼快就徹底崩潰。
清酒所傳的來自雒陽中樞的消息裏,還有另外幾條。
首先便是......國庫也已經沒有錢了。
據清酒動用家族資源探知的內幕,現今的大漢國庫,已然可以說是跑馬穿風,糧倉裏更空得連老鼠都養不活了。
黃巾之亂打了足足一年半,耗費了天文數字的錢糧,
緊接着西涼邊章、韓約又扯旗造反,叛軍一路打到了三輔之地,
長安大營每日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又是個無底洞。
天子劉宏的私人錢庫西園倒是還有錢,但是這錢是供他劉宏自己享樂的,
讓他分出來當軍費?門都沒有。
那怎麼辦?
十常侍湊在一起謩澤塘浚谷幌氤鰜砹艘粋�看似聰明的法子。
以中常侍趙忠和張讓聯合首倡,向天子劉宏獻上了一條非常隱蔽的斂財策略:廢舊鑄新。
也就是廢棄先前民間所用的舊五銖錢,轉而鑄造新錢。
提議之下,由十常侍中,剛升任掖庭令的畢嵐親自來操辦此事,爲朝廷提前推行鑄造一種全新的錢幣,其名爲......
“四出五銖,這麼早就要開始了嗎......”陳默的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這枚帶着四道斜紋的新錢,本該是在公元186年,也就是明年才正式面世。
但如今,或許是因爲玩家的介入,導致黃巾戰線拉長至了一年半,張純造反一事也被提前了兩年,
這也導致,朝廷的財政危機遠比歷史同期更爲嚴重,這項亡國之政......竟被提前提上了日程?
陳默熟知歷史,自然心知,
這所謂的“廢舊鑄新”,本質便是爲了更好的斂財而已。
朝廷壟斷鑄幣權,成色不足、重量縮水,本質上就是舊時代的通貨膨脹。
上一世,朝廷重新徹底壟斷起了鑄幣權後,所鑄造出來的新錢明顯成色不足、重量縮水,
這也導致,民間對這種新錢根本不買賬,其折價明顯,價值至多隻抵舊錢的五成,
從本質而言,這就是舊時代的通貨膨脹現象了。
陳默可以想象,待到新幣一旦發行,
某個剛從黃巾刀口下逃生的老農,挑着幾百斤辛苦種出的麥子去集市,
原本能換回一串足金足兩的好錢,夠買上幾鬥好粟,甚至還能給他家裏扯幾尺麻布過冬,
可天子劉宏的那成色不足、輕如柳葉的“新錢”一發,物價立刻如脫繮野馬,
老農賣空了麥子,換回的輕飄飄的新錢,最後連一斗粗糠都買不起。
就這,還美其名曰......廢舊鑄新?
不如說,是朝廷把自己處理不了的一攤爛賬,直接攤派給了底層的貧苦百姓。
等這政策一出,天子劉宏就可以帶着他手下那羣宦官,把手直直的伸進災民們那早就被搜刮過一遍的乾癟口袋裏,
連着骨血,再狠狠扒下那麼一層皮。
天子昏聵如此,難怪後世皆言,獨漢以強亡......
陳默在心中發出了一聲長嘆。
劉宏這哥們就像是個瘋子,
就害怕他大漢的天下崩得還不夠快,
每天就是一個勁兒的拼命想各種騷主意,自掘根基的手段一個接着一個,
就說這次,除了這廢舊鑄新的中旨以外......
這種飲鴆止渴的絕戶計,他劉宏居然還不止搞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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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鑄造新幣,是在大漢的經濟命脈上狠狠捅了一刀,
那劉宏接下來的另一道中旨,則是直接掀翻了整個朝堂的政治格局,而後......
把全天下的士人,真正逼入了死角。
爲了使鑄幣的計劃可以順遂的開展,把這筆新的鉅額財富儘可能掌控在宦官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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