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366章

作者:余弦公式

立場不同,便是生死之敵。

皇甫嵩靜靜聽完刑天的咆哮。

面龐之上,平靜如水。

甚至,眼中,竟罕見的閃過了一抹微弱的敬意。

他戎馬一生,殺敵無數。

見過太多在刀斧加身前,痛哭流涕、磕頭求饒的懦夫。

像眼前這個黃巾渠帥一般,

臨死之際依然能保持這等信念與狂熱的人,不多。

這是一個真正的死硬派。

也是一個,值得他皇甫嵩親自動用軍法的鐵骨之徒。

“成王敗寇,多言無益。”

皇甫嵩緩緩收回目光,語氣中恢復了先前的冷漠,

“汝雖爲伲唤袢樟鸩唤担写嫖淙斯菤狻�

老夫念汝亦是壯士,便全汝名節。

賜弓弦,留全屍。”

這是古代武將之間,難得的一種死法。

能夠不用刀斧加身,保全屍首,

也是對敵方勇將的一種最大的尊重。

親兵領命,捧着一根牛筋弓弦,面無表情的走到刑天面前。

然而,面對這等“恩賜”。

刑天臉上,卻露出一抹極爲慘淡,甚至帶着幾分嘲弄的笑容。

他看着那根弓弦,搖了搖頭。

“敗軍之將,何須強裝這等凜然姿態?”

刑天抬起頭,直視着皇甫嵩,眼中滿是癲狂笑意,

“我劉崢起兵之日,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留這全屍,又有何用?

能換回我兄弟的性命嗎?能換回那萬千戰死的黃巾袍澤嗎?”

他猛的向前探出身子,聲音如金石相擊,字字鏗鏘:

“皇甫將軍!我劉崢,有一死求!”

皇甫嵩眉頭微皺:“講。”

“請斬我首!”

刑天的聲音,在這一刻,

突然拔高到了極致,令人毛骨悚然,

“用最快的刀,斬下我的頭顱!

然後,將我的首級,懸於高竿之上!

傳示黃巾諸部!傳示這天下人!

讓他們好好看看!

只有戰死在衝鋒路上的黃巾大渠帥,

沒有在這大營裏搖尾乞憐、求得全屍的懦夫!”

刑天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着皇甫嵩,嘴角勾起一抹慘烈笑意:

“若能用我劉崢這一腔熱血,用我這顆死不瞑目的頭顱。

讓這一帶尚在觀望的有志之士,更恨你大漢朝廷幾分!

讓他們知道造反沒有退路,只能死戰到底!

若能因此多活幾個黃巾兄弟,若能讓這大漢再多流幾滴血……

那便是我劉崢,爲這黃天大業,立下的最後一功!”

此言一出。

滿帳漢將,皆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不僅僅是不怕死。

這是要用自己的死,來作爲最後一次激勵佘娛繗獾奈淦鳎�

此等誅心之言,此等瘋狂之舉。

即便是見慣了生死的一欣蠈ⅲ膊唤麪懼懞�

皇甫嵩深深的看了刑天一眼。

那目光中,最後一絲敬意也隨之消散,

只剩下是絕對的冰冷與殺機。

眼前這個人,本質上,還是一個極其危險的狂徒,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皇甫嵩本不想應允此人的無端請求。

但轉念一想,

若真留其全屍,只恐日後真被黃巾餘孽奉爲神明。

唯有將其梟首示校侥芤岳做饝啬切┐来烙麆拥牧髻之心。

“既如此。”

皇甫嵩緩緩閉上眼睛,揮了揮手,

“成全於他。押出轅門,斬訖報來。”

“諾!”

兩名漢軍力士上前,一左一右,將刑天架起。

如同拖拽死屍般,朝着大帳外走去。

帳外。

寒風呼嘯,火把搖曳。

斬首的木砧已經被搬了出來,上面還殘留着暗黑色的血跡。

劊子手赤裸上身,手中一柄厚背砍刀。

火光之下,寒芒閃爍。

刑天被強行按倒在木砧之上。

冰冷的木紋貼着他的臉頰,鼻腔裏滿是濃重的血腥味。

到了這最後一刻。

這個一直表現得猶如鐵打般堅硬,甚至狂熱到了極點的黃巾大渠帥。

身體,卻突然極其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又似是作爲前身的劉錚,突的回魂一般。

他拼盡全身力氣,亦不顧按在背上的巨力,強行扭轉了自己的脖頸。

先是極其艱難的,將目光投向了南方。

那是廣宗的方向。

那裏,有他心中如神明一般的“人公將軍”張梁,

還有數十萬尚在城中,拼力死守的黃巾兄弟。

那裏,是他信仰的聖地,是他爲之奮鬥了一生的“黃天”。

“張梁大兄……大賢良師……”

刑天的嘴脣蠕動着,眼中滿是狂熱與不捨。

“劉崢……先行一步。

九泉之下,亦誓死追隨黃天大旗……”

然而。

就在這訣別的一刻。

他的腦海中,又突然閃過漢昌城外那座京觀上,自己親弟弟死不瞑目的頭顱。

刑天原本狂熱的眼神,瞬間崩潰了。

他像是突然清醒了過來,

從那個宏大的黃天美夢中,再被極其殘忍的拽回了血淋淋的現實。

他不再是那個豪氣干雲的大渠帥。

他只是一個弄丟了弟弟,甚至連弟弟的全屍都無法保全的廢物兄長。

他猛的轉過頭,再度拼命的,將臉面朝向了北方。

那是漢昌城所在的位置。

是他弟弟,劉石戰死的地方。

“石弟……石弟啊……”

刑天早已乾涸的眼眶裏,再次湧出了大股大股混雜着血水的淚水。

他的聲音,因爲極度的絕望與痛苦,彷若裂帛,更如杜鵑啼血一般淒厲:

“哥哥……對不起你……”

他被繩索捆綁的身體,在木砧上極其痛苦的扭曲着。

一面是南方的信仰,一面是北方的骨血。

“我若是向南而死,石弟孤魂野鬼,九泉之下誰去照顧他?!”

此時的刑天已經不知自己究竟是玩家,還是已是劉錚。

他淚流滿面,

聲音淒厲,不忍卒聽,

“可我若是向北而亡,又怎對得起張梁將軍的託付,怎對得起身上這件黃衣?!”

“南北……不得兩全!”

刑天最終仰起頭,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發出了一聲絕望到極點的悲泣:

“劉石……哥哥救不了你……

甚至連死,都不能朝向你,陪不了你啊!!!”

【求月票】第342章 天羅地網,收攏之時

這聲悲泣,穿透朔風,徑直傳進了中軍大帳。

大帳內。

皇甫嵩靜靜的坐在帥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