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11章

作者:余弦公式

他打聽到,馬商張世平的車隊將在此地停留一日,補充草料。

陳默當機立斷,將隊伍裏僅剩的一點錢財全部拿出,在鎮上最好的酒肆裏備下一桌酒宴,

隨後他便帶着周滄和譚青,牽着那匹僞裝成馱馬的戰馬,親自前往張世平落腳處遞上拜帖。

拜帖上未提“汝南”二字,只自稱是關內豫州人士,爲避兵禍而來。

張世平年約四旬,身材微胖,一雙小眼睛裏神光十足,

他聽說是一個名叫“陳默”的落魄書生宴請,原本都不欲理會,

但又聽到對方說是從關內逃難來的......這倒是讓張世平起了幾分興趣,便帶着幾個護衛欣然赴了此約。

宴席之上,氣氛融洽,陳默言談不俗,賓客盡歡。

酒過三巡,張世平終於切入正題,笑呵呵的試探道:

“陳默老弟,我看你和你這些同鄉一路從豫州逃來,風塵僕僕,身上怕是沒剩下幾個錢了吧?

這頓酒宴,恐怕就已是傾盡所有了?”

隨侍的周滄等人聽到這話,臉上頓時都有些掛不住了,

陳默倒面不改色,放下酒杯,朗聲大笑:

“張公快人快語,在下也就不繞彎子了。”

他拍了拍手,讓譚青將那匹經過僞裝的戰馬牽了進來,

這匹馬雖然瘦弱,但眼神精氣內斂,顯然是匹百戰良駒。

張世平眼中有些不解。

陳默卻對着他長身一揖,言辭慷慨激昂道:

“此馬於張公而言雖不足一提,卻是吾等一行人從豫州兵禍中逃出時,唯一的倚仗所在,

今日我等便將此馬贈予張公,以表結交之心!”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張世平也愣住了,他那雙精明的小眼睛死死的盯着陳默,像是要將他看穿,

一個窮困潦倒,幾乎一無所有的流亡書生,竟然能如此乾脆地舍掉自己賴以爲生的坐騎?

這是何等的膽識與氣魄?

眼前這個年輕人,絕非池中之物!

商人賭性極重,他已經起了愛才之意,

“陳老弟,你這是何意?”張世平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張公,”陳默直起身,目光灼灼,

“我知道,馬匹在此地不值錢,

但我也知道,張公此行北上,所圖甚大,

邊境路途兇險,盜匪橫行,張公的馬隊雖然護衛卸啵K究勢單力薄,

我與我這幾位同鄉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手上都沾過血,

我們願以此馬爲投名狀,爲張公的車隊充當護衛,一路護送至涿郡。”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們不取分文,只求張公能爲我等在涿郡提供一個落腳之地,並引薦一二,爲我等忠粋�安身立命的出身。

所以,這筆買賣對我等幾人而言,穩賺不賠!”

以“舍”換“得”!

用一匹戰馬和一行人的護衛之力,換取一位大馬商的資助與關係網!

張世平端詳着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年輕人,終於哈哈大笑起來,

他親自走下座位,扶起陳默,

“好!好一個‘穩賺不賠’!”

他用力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就憑你這份膽魄和眼光,你這個朋友,我張世平交了。

從今天起,你們的喫穿用度都算我的,

等到了涿郡,我保你有一個清清白白的身份!”

在張世平的資助下,陳默算是真正意義上的獲得了“第一桶金”,隊伍裏的腥艘步K於換上了乾淨衣服,喫上了飽飯。

一個月後,商隊有驚無險的抵達了幽州涿郡。

這裏是幽州腹地,遠離中原戰火,比之汝南更多了幾分安寧秩序。

張世平也果然信守承諾,利用自己的關係,很快便爲陳默一行人打造了全新的戶籍,讓他們從流民變成了有籍可查的“良人”。

臨別前,張世平更是將陳默引薦給了當地一位頗有聲望的人物,

“陳老弟,這位是劉元起劉兄,乃是本郡大族,論起輩分還是當今皇帝的遠房族親,”

張世平熱情地介紹道,

“劉兄素來樂善好施,最是欣賞你這等有才學的年輕人。”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陳默心中微動,

他上前半步,對着那名叫劉元起的中年人恭敬一揖,

“晚輩陳默陳子眨娺^劉公。”

眼前這個人,在不久的未來,將會因爲一位族中子弟而名留青史。

那位子弟此時或許還在本地織蓆販履,

但他的名字,終將響徹整個天下。

第10章 揚名

涿郡,劉府。

如果說汝南袁氏的府邸是那種高門闊第,處處要顯出他們四世三公的身份和氣派,

那涿郡劉家的宅第,卻反倒更像是一座大型的塢堡。

高牆環繞四周,院內僕役家兵步履沉穩,目光警惕,這也便是邊郡世族特有的戒備。

在張世平的引薦下,陳默終於見到了這位在史書上僅有寥寥數筆,卻對歷史走向起到了關鍵推動作用的人物。

劉元起年約五旬,身着一襲素色迮郏M下的三縷長髯也被修剪的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雖無官職在身,但他眉宇之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之人的威嚴。

“晚輩陳默,字子眨娺^劉公。”

陳默收起了身上所有的鋒芒,以一個落魄書生的身份,恭恭敬敬的長身一揖。

他知道,眼前這位看着頗爲和善的中年人,骨子裏依舊是這個時代典型的那種......舊派士族。

第一印象,至關重要。

劉元起卻是用平和卻頗具穿透力的目光,仔仔細細的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聽張老弟說,小友是從豫州之地,千里迢迢逃難而來?”

劉元起的聲音不疾不徐。

“正是,”陳默微直起身,臉上的悲慼恰到好處,

“黃巾蟻賱萑绡偰В傥亦l里,毀我家園,

晚輩幸得幾位同鄉拼死護衛,這才僥倖逃出生天,一路流亡至此。”

“唉,國之不幸,黎庶遭殃啊。”

劉元起輕嘆一聲,示意陳默落座,隨即看似隨意的問道:

“小友既是讀書人,不知對如今這天下大勢,有何高見?”

這突然的出言問話,實則已是在初次考校了。

陳默心中對此早有準備,

但他還是先沉吟片刻,佯裝思考,這才緩聲開口道:

“晚輩人微言輕,不敢妄談天下,然晚輩自豫州而來,親眼所見,

黃巾之亂,看似烈火烹油,席捲中原,實則......乃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哦?”劉元起眼中微有訝異,

沒想到這個年輕人一開口,便給出瞭如此與胁煌恼摂啵�

要知道,按如今從關內傳來的消息,無一不是說黃巾勢大,官軍節節敗退,朝野震動。

陳默繼續說道:

“黃巾之勢,起於民怨,

其首領張角以‘太平道’蠱惑人心,短短數年便聚攏百萬信徒,

此等惑兄芘c組織之才,放眼天下也屬罕見。

然其部卸酄懟畈幌氯サ酿嚸瘢恢獰龤屄樱岩粫r之快,卻無半點長遠之規,

此等烏合之校坏┏⑻毂脖R植,皇甫嵩,朱儁三位將軍其一,率精銳盡出,其敗亡指日可待。”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

“晚輩真正憂慮的,卻是黃巾之後。”

“黃巾之後?”劉元起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態已然盡去,

“是,”陳默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爲平此亂,朝廷必然要下放兵權於各州郡,允地方豪強自行募兵,

待黃巾平定,這些手握兵權的地方勢力,便如出柙之猛虎,再難收服。

屆時,天子威嚴難再,州郡割據,天下......恐將陷入比黃巾之亂更爲慘烈的紛爭之中。”

一番言語,字字珠璣,聽得劉元起一時有些失神,

他定睛看向眼前的年輕人,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劉元起身爲漢室宗親,久居地方,對朝廷弊病和地方暗流自然有所察覺,

但從未有人能像陳默這般,將未來的局勢推演得如此清晰,如此......

令人不寒而慄!

此子見識卓絕,實非等閒之輩!

張世平在一旁聽得暗暗心驚,

他只知陳默有膽識,有魄力,卻不想對時局的見解竟也如此毒辣。

良久,劉元起才緩緩的吐出了一口濁氣,看向陳默的眼神......也開始莫名有些複雜起來,

“小友之見,發人深省。”

他點了點頭,語氣卻變得有些模棱兩可,

“只是你這寒家子身份......眼下時局複雜,舉國動盪,老夫也不便將你貿然收入府中。

這樣吧,你且與你的同鄉先在郡中尋一處落腳之地,若有何難處,可來尋我。”

一番話,客氣卻也疏離,

陳默心中瞭然,自己終究是輸在了漢末最看重的“出身”二字上。

他沒有再強求,只是恭敬的行了一禮,接着便退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