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烙酪烙大饼
緊接着,是厚實氈布被乾脆利落掀開發出的“嘩啦”聲響,傍晚時分鐵青色的天光和一股凜冽寒風一同灌入帳內。
一個高挑矯健的身影,逆着光出現在門口。
首先踏入的是一隻精鋼打造的女士軍靴,靴面上沾着新鮮的泥濘和草屑,隨後,是包裹在墨綠色筆挺軍褲下渾圓修長的雙腿。
再往上,是銘刻着黑色薔薇圖案的胸甲,一枚象徵着皇室的黃金獅鷲紋章別在斗篷扣上,在帳內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屬光澤。
之後,來人甩了甩腦後利落的灰色狼尾,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深刻如雕塑般的冷硬麪容,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如同凝固的熔岩,緩緩掃過帳內腥耍钺崧湓诓既R斯伯爵身上。
她說。
“現在,立刻向我彙報戰況。”
貝莉娜·貝尼斯特,帝國的【鋼鐵薔薇】,灰鋒騎士團團長,到了。
第386章 各自的戰爭,雪中之光
隨着貝莉娜一同到來的,還有她的幕僚團。
六個人,有男有女,穿着款式統一但細節各異的深灰色軍裝。
他們沒有多餘的寒暄,只向布萊斯伯爵微微頷首,便徑直走到佔據了軍帳中央的巨大沙盤前,自然而然地與這裏原本佇立着的參终镜揭黄穑渲幸晃活^髮花白、左頰帶疤的中年人甚至直接拿起卷宗開始翻閱。
顯然,他們與此地的主人並不陌生。
這也是當然的,作爲同屬于軍方派系的重要成員,貝莉娜的母族與卡爾德韋爾家族世代交好,布萊斯伯爵甚至一度擔任過她的老師,而她的幕僚中也有來自這一家族的成員,一位年輕銳氣的女騎士。
很快,前線最新的戰況在情報交織下變得明晰起來。
“殿下,戰爭教會的前鋒部隊,主要由‘鋼鐵聖言’騎士團和兩個重步兵軍團構成,已於昨日黃昏時分抵達倫琴河東岸,距離迪斯要塞不足二十里。”
“但他們沒有立即構築攻城陣地,反而分出大量小隊沿河巡邏,並搭建了三處浮橋基座。”
一位氣質精幹的軍官握着長杆,移向隆特郡那片已被插上紅色小旗的區域。
“此外,據暗探傳回的消息,跟隨戰爭教會的一些中小型教會並沒有第一時間跟上大部隊的腳步,反而是在各處傳教,宣揚他們的信仰。”
貝莉娜雙手抱胸,對此不置可否。
而她身邊一位蓄着精心修剪短髭的幕僚卻輕哼一聲。
“這些神棍...淨使些收買人心的把戲。”
他指尖無意識地敲打着腰間的劍柄,眼中的不屑毫不掩飾,軍帳中大多數軍官對此也露出了類似的表情。
貝莉娜將他們的表情盡收眼底,依舊不發一言。
而那位副官頓了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軍帳中那些面色慘白、眼神躲閃的潰敗貴族,繼續道。
“而他們之所以能夠如此順利地進行這件事,是因爲他們查抄了那些...逃跑貴族與富商們來不及帶走的家產,分發給平民。”
“這一舉動雖然簡單,但不可否認其有效性,至少三個鎮子的平民不再抵抗,甚至有人主動爲教國的軍隊指引倉庫位置。”
這番話讓原本就失魂落魄的一些貴族軍官更加搖搖欲墜,而貝莉娜則陷入了短暫的思考。
關於信仰的問題,她之前和哈維談過,借這次戰爭揪出潛伏在帝國高層內的“有心人”是屬於他們兩人的共識,但具體要讓戰爭打到哪一步卻是一個未知數——如果整體戰局落入更壞的境地,縱使最後拔除內鬼,其對帝國造成的損失也是不可接受的。
其中的分寸需要由她嚴格把控。
而塞西莉亞雖然也是知情者,但她所掌握的力量還不足以成爲棋手。
不過,近來這位不甘寂寞的妹妹在北境頗爲活躍,與冰雪教會的人員來往密切,似乎有什麼打算。
只可惜...
‘就算她有什麼底牌,也來不及見到成效了,戰爭如火,不燒掉些什麼是無法停下的...’
想到哈維所說的另外一件事,她微不可查地輕嘆一聲,沒有讓軍帳內的任何人察覺。
隨後,她將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的軍議上。
“這些都是小問題。”
她將“小”字咬得略重,彷彿在提醒腥耸颤N纔是真正的重心。
“現在的關鍵,是如何抓住這一機會發起反擊。”
“他們分兵搭建浮橋,看似從容,實則也是在等待後方穩固。”
貝莉娜從沙盤上抬起眼,視線越過搖曳的光影,落在軍帳角落裏那羣瑟縮的貴族軍官身上。
“說說吧,都有哪些值得注意的敵人?”
貴族們面面相覷,最終,一位臉頰瘦削、眼窩深陷的子爵顫顫巍巍的上前——他來自隆特郡南部,領地在戰爭教軍第一波衝擊中就徹底失陷。
此人舔了舔乾裂的嘴脣,顫聲道。
“殿下...他們、他們有很多...戰爭祭司會召喚鋼鐵魔像,那些東西刀槍不入...還有‘血誓狂戰士’,服用了某種藥劑,受傷越重越瘋狂...”
“名字。”
貝莉娜打斷他。
“什、什麼?”
“指揮官的名字,軍團番號,特殊兵種的正式稱謂。”
三皇女吐出的每個詞都像短促的鞭響。
“我要的不是酒館醉漢的恐怖故事,是情報。”
子爵的臉漲紅了,又迅速褪成蒼白。
他求助般看向同伴,卻只看到同樣茫然的眼神。
一旁的布萊斯合上卷宗,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那嘆息裏沒有同情,只有對無能者的厭倦。
最終還是由副官開口介紹,纔沒有讓場面更加難堪。
只是,隨着一個個名字從他口中吐出,軍帳中的氣氛也變得越來越沉重。
‘鐵壁’加爾文,鋼鐵聖言騎士團團長。
‘血斧’埃裏克,狂信者戰士軍團督軍。
還有‘鐵拳祭司’莫爾、‘馭狼者’佳麗斯...
這些人都是成名已久的強者。
如果是由他們率領各自的從屬加入這場戰爭,那麼隆特郡的失陷雖然令人扼腕,但也並非不能理解。
貝莉娜聽罷,冰封般的面容沒有絲毫波動。
她立刻轉向自己那幾位已融入沙盤周圍的幕僚,語速快而清晰。
“記錄,調集第二、第七中隊所有正式級以上的軍官和士官長,加上灰鋒騎士團內未當值的進階級,組成三支機動獵殺小隊,專門應對敵方強者可能率領的小股精銳滲透、斬首作戰。”
“是,殿下。”
一位面容秀美的女騎士頷首,指尖在隨身攜帶的皮質筆記本上快速划動。
而貝莉娜的命令並未結束。
她的視線落回沙盤上倫琴河沿岸那幾處新標註的浮橋基座,暗紅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灰鋒騎士團第一、第三中隊,今晚隨我行動,帶上那些‘新裝備’。”
“我們去給遠道而來的客人們...打個招呼。”
幕僚們毫不遲疑地領命而去。
一旁的布萊斯伯爵則敏銳地捕捉到了貝莉娜剛纔那番話語中的關鍵詞。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灰白的眉毛微微抬起。
“新裝備?第五研究院那邊...終於又拿出像樣的成果了?”
貝莉娜輕輕搖頭。
“不,老師,這次不是研究院的那些老學究...”
她似乎想到了某個令她回味的時刻,舌尖無意識地掠過略顯乾燥的下脣,竟勾起一抹轉瞬即逝的輕笑。
“是我在赫塔郡的...意外收穫。”
老伯爵看着她臉上那抹與當前肅殺軍議格格不入的莫名微笑,冷硬如岩石的面部線條几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瞬。
他太瞭解自己這位學生了——這種表情,通常意味着她發現了極其有趣、且極具破壞力的“新玩具”。
於是,老伯爵冷硬的面容上也扯出一個足可止小兒夜啼的恐怖笑容。
“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
當帝國與教國都因戰爭而被吸引注意力時,赫塔郡以北的述利山脈,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永無止息的風捲着堅硬如砂的雪粒,抽打在岩石和偶爾裸露的枯黑樹幹上,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天空是沉鬱的鉛灰色,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塌陷下來。
這裏總是這樣。
但就算是這樣惡劣的環境,依舊有訪客到來。
一隊身影在呼嘯的雪幕中艱難跋涉。
他們身披厚重的斗篷,邊緣鑲着抵禦嚴寒的皮毛,但內裏隱約可見聖白重甲的輪廓。
爲首的騎士未帶頭盔,露出一張被風霜刻上細紋、卻依舊堅毅的女性面容——正是太陽騎士長海瑟爾。
她的視線掃過前方白茫茫的天地,她呼出的白氣瞬間被狂風撕碎。
但她的神情卻一如既往地堅定。
得益於喬恩的許可,以及那位銀髮銀眸、氣質冷清的羅莎德琳女士提供的路線與掩護,他們成功避開了帝國邊境的巡查耳目,悄然抵達北境的白樺鎮。
在那裏,他們見到了太陽教會的英格拉姆司祭與裏德牧師,也見到了那位堅守信仰的冰雪教會新任大主教西爾維婭。
當瞭解到冰雪教會蜷縮於這苦寒之地,不僅要對抗嚴酷自然,更時刻面臨永霜教派及其背後那頭窺伺神位的亞龍埃利奧特的威脅時,珀奧的信者們毫不猶豫地做出了幫助的選擇。
淨化邪穢,庇護正神信徒,本就是太陽騎士的誓言之一。
於是他們在做足準備後,來到了這片山脈。
負責領路的是霍侖,一個沉默寡言、身材格外高大的蠻族漢子,他是西爾維婭身邊最忠盏谋耪咧弧�
這一路上他幾乎不說話,只是用粗壯的手臂撥開擋路的冰棱,帶着一行人在這偌大的山脈中循着只有歷代冰雪教會核心成員知曉的密道穿行。
當途經一處被巨大巖壁環抱的凹地時,肆虐的風雪在這裏奇蹟般地減弱了。
霍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腥恕�
“這裏,可以歇腳,生火,動靜要小。”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冰雪教會,以前用過,你們,注意使用。”
海瑟爾右手撫胸,行了一個簡潔的騎士禮,她身後的年輕騎士們也紛紛效仿。
“感謝你,霍侖兄弟,也感謝冰雪女神的庇護。”
“嗯。”
霍侖只是點了點頭,木訥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轉身繼續帶路。
當隊伍穿越一道狹窄得僅容兩人並肩而過的巖縫山洞後,眼前豁然開朗。
鉛灰色的天幕下,一座巍峨猙獰的巨峯拔地而起,如同沉睡的太古巨獸,山體覆蓋着萬年不化的堅冰與深黑的巖骨——那便是述利山脈的主峯。
狂風在這裏更顯暴虐,捲起的雪沫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霍侖抬手指向那片被更加濃重陰霾徽值纳接颉�
“前面,就是那頭孽龍的地盤,它的爪牙,很多,隨時,可能遇上。”
說到這裏,他舔了舔被凍裂的嘴脣,像是想起了什麼,那張原本看不出什麼表情的臉上,肌肉牽動,竟露出一絲笑容。
“不過...喬恩大人,之前給了他們很大的打擊,他們現在,可能會很...警惕。”
提到喬恩這個名字時,他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感激與崇敬。
事實上,不止是他,整個冰雪教會上下,又有誰不感念那位黑髮藍眸的大人的恩情呢?
而在他身後,年輕的太陽騎士們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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