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iii
“誰讓你停的？！”
巴克爾從臺階上跳下來，三兩步跨到年輕勞工面前，電棍捅在他後腰上。藍白色的電弧在晨霧中炸開，年輕勞工的身體猛地弓起，像一隻被踩住的蝦，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整個人癱在地上抽搐。
“裝什麼死？起來！”
巴克爾又一棍捅下去。年輕勞工終於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周圍的勞工低著頭，沒有人敢看，沒有人敢停。他們的腳步只是更快了一些，像是怕下一秒那根電棍就會落在自己身上。
“行了，巴克爾。”臺階上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打壞了今天培養槽誰換？”
巴克爾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臉上的戾氣在看清說話人的一瞬間收了回去。
說話的人叫維德，三十五歲，穿著復興社標準的深灰色技術服，領口彆著一枚暗金色的徽章。他是格林鎮的“廠長”，復興社正式成員，負責整個孵化工廠的郀I。他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豎瞳裡沒有任何表情。
巴克爾連忙把電棍收回腰間，臉上堆起笑：“維德大人，這小子偷懶……”
“偷懶？”維德抿了一口咖啡，“我看他只是走慢了。”
巴克爾張了張嘴，沒敢再辯解。
“幹活去。”維德轉過身，朝車間裡走去，丟下一句，“今天三號線的培養槽必須全部換完。聖殿那邊催得緊，出岔子，你擔不起。”
巴克爾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轉身對著那群還愣在原地的勞工吼了一嗓子：“還看什麼？走！”
二號車間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數十個巨大的培養槽沿著牆壁排列，淡綠色的培養液中，獵殺者幼體的輪廓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它們蜷縮著，尾部還連著營養輸送管，心跳監測儀上的綠色光點有規律地閃爍著。
勞工們分散到各個工位，開始一天的工作。有人在更換培養槽的營養液，有人在檢查幼體的發育資料，有人在記錄心跳、體溫、肌肉反應引數。
漢斯蹲在三號培養槽旁邊，手裡的檢測儀貼著槽壁，螢幕上跳動著一行行資料。
“漢斯。”旁邊傳來一個細弱的聲音。
漢斯側過頭，是那個早上被電棍擊倒的年輕勞工。他靠在牆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子。
“你怎麼樣？”
“疼。”年輕勞工的聲音發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腰……快沒知覺了。”
漢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巴克爾用的那根電棍，功率調到最大能把人電成癱瘓。之前已經有三個人被電得站不起來了，被拖走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再忍忍。”漢斯只能這樣說。
三號線深處，幾個勞工在休息的間隙低聲交談。他們不敢大聲，怕被監工聽見，但嘴巴還是忍不住要動——不說話，人就真的變成機器了。
“三號車間那個老埃裡克，你們還記得嗎？”一個瘦高個壓低聲音，手裡的檢測儀沒停。
“記得。昨天手腳太慢，被巴克爾打死。”
“死的不止他一個，昨天還有十二號車間那個年輕姑娘，進了巴克爾的房間就再沒出來過。”
幾個人沉默了幾秒。檢測儀的蜂鳴聲在車間裡迴盪。
“我聽倉庫的說，冬天死了將近三百人。”
沒有人再開口，以前雖然會死人，但從沒有這麼嚴重過。至於所有死掉的人最後都成了，獵殺者的養料。
……
深夜。
馬德里的戰術終端上的倒數字跳動，他抬起頭，望了一眼格林鎮的方向。
他按下通訊鍵。
“火箭彈、無人機、機械狗，全部準備。”
第312章 摧毀
頻道里傳來一連串乾脆利落的回應，最後一個聲音落下後，馬德里深吸一口氣，把胸腔裡的那股濁氣緩緩吐出來。
他在這裡窩了這麼多年，看著復興社的貨車一車車地把人拉進來，又看著一車車地把“產品”拉出去。那些人的臉，他記不住，但他記得那些灰白色防塵服下佝僂的身影。
“試探他們的防線，火箭彈準備。”
一群無人機和機械狗的無人車從朝山谷方向包抄。
格林鎮，指揮中心。
雷達螢幕上，光點驟然炸開。值班的工作人員正端著咖啡杯打盹，聽見警報聲猛地睜開眼，瞳孔裡映出那片密密麻麻的訊號。
“敵襲！敵襲！！”
他撲到控制台前，手指瘋狂地按下警報按鈕。刺耳的尖嘯聲在格林鎮上空炸開，從指揮中心一路灌進每一個角落。
巴克爾從宿舍裡衝出來，褲子都沒來得及系，趿拉著鞋，一腳踩在泥水裡，鞋溼透了也顧不上。他衝到院子中央，仰頭看見夜空中那一道道熾白的光軌正向格林鎮俯衝下來。
“怎麼回事？誰在打我們？！”他的聲音變了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雞。
沒有人回答他。
維德衝進指揮中心的時候，雷達螢幕上的光點已經從十幾個變成了幾百個，而且數量還在增加。它們分得很散，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像一群散開圍獵的狼群。
他臉色一黑。西大陸那些反抗組織，他太清楚了。東躲西藏，偶爾炸個補給點、偷襲個巡邏隊，從不敢正面硬碰。能有這種組織度、這種規模的，除了人聯那些老鼠，他想不出第二家。
“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維德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手指在控制台上飛速跳動，“暗夜使者，升空。獵殺者，從兩翼包抄。給我攔住它們，別讓一枚子彈落進廠區。”
廠區邊緣的發射井蓋彈開，暗夜使者一隻接一隻從黑暗中騰空而起，翼展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獵殺者從廠房之間的巷道竄出，朝北面和東面散開。
第一波交會在格林鎮外圍五十公里炸開。
彈道在夜空中交織成一張稀疏的火網。一架無人機被擊中，拖著黑煙栽進山谷，爆炸的火光把半邊天映成橘紅色。
馬德里盯著戰術終端上那些正在交錯的光點，無人機的藍色訊號和暗夜使者的紅色訊號像兩群纏鬥的螢火蟲，在格林鎮外圍的山谷上空糾纏。
“上火箭彈。第一波，鎖定防空陣地。第二波，給我把防空陣地給炸了。”
“是！”
片刻沉默後，後方陣地上響起一連串尖銳的排氣聲。幾十枚火箭彈拖著熾白的尾焰從發射架上竄起，在夜空中劃出光軌，朝格林鎮的方向撲去。
格林鎮的防空系統在火箭彈離架的瞬間就捕捉到了威脅。雷達狂轉，攔截彈從掩體後接連竄起，迎著頭頂那片正在急速放大的光點飛去。
轟！轟！轟！
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球凌空炸開，衝擊波把夜霧撕成碎片，熱浪裹著硝煙撲向地面。火球接連炸開，像一場提前燃放的煙花。
第一波剛被攔下，第二波已經出現鎖定了防空陣地，數量遠超第一波。
維德盯著螢幕上那些正在快速逼近的光點，手指攥緊控制台邊緣。
攔截彈的數量在肉眼可見地減少。上一次補充彈藥是什麼時候？他記不清了，格林鎮太久沒有遭遇過正面攻擊，防禦鬆懈到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該死……”他撲到通訊器前，按下緊急呼叫鍵。
“聖殿！格林鎮遭到人聯的攻擊！請求支援！重複，請求支援！”
通訊那頭傳來一陣電流雜音，然後是一個沙啞的、帶著不耐煩的聲音。
“維德，你就是一個膽小鬼。人聯那些老鼠能有多大動靜？至於嚇成這樣？”
“這次不一樣！”維德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們的無人機比以往多了幾倍，還出動了大量機械狗和火箭彈！這不是騷擾，這是正規進攻！”
“他們哪裡來這麼多裝備？”
“大夏。”維德咬著牙，“只有大夏能提供這種規模的支援。不然他們怎麼敢打我們？”
通訊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咒罵。
“……我馬上上報大主教。你們撐住。”
“儘快。”維德鬆開通訊鍵，轉過身，目光落在螢幕上那片已經被火海覆蓋的防空陣地。
撐住？他比誰都清楚，撐不住了，很快防空導彈就會用完，將徹底暴露在火箭彈底下。
遠處，馬德里看著螢幕上那些正在坍塌的訊號，嘴角慢慢揚起了笑容，防備比想像的弱上太多了，防空導彈這麼快就跟不上。
質量？
哪有數量好用，今天怎麼也要豪氣一把。
“避開宿舍區。武器庫、工廠、實驗室，全給我炸了。無人機和機械狗加快速度，天亮之前，我們必須帶人離開。”
“是！”身後的特工們齊聲應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第三波火箭彈砸下來的時候，維德眼睜睜看著那些熾白的光軌越過廠區圍牆，砸進廠區深處。
橘紅色的火球猛地膨脹，鋼筋混凝土被撕裂，碎塊裹著鋼筋拋上半空。培養槽接連爆裂，淡綠色的培養液裹著碎玻璃和未成形的獵殺者幼體從破洞中湧出，在地上匯成一條灰綠色的河流。那些半透明的幼體還在微弱地抽搐，口器一張一合，然後被火焰吞沒。
“該死……”維德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他沒有猶豫，轉過身，一把推開擋在身後的心腹，大步朝指揮中心的後門走去。
“大人！外面還在打……”心腹追上來，聲音發顫。
“我們的防空導彈已經沒了，不跑等著被炸死？還是等著當俘虜？”維德頭也沒回，一把推開後門，冷風裹著硝煙味灌進來。他眯著眼睛，朝廠區邊緣的停車場跑去。
半小時後，幾架無人機已經突破了外圍防線，降低高度，懸停在鎮子上空，擴音器裡傳出的聲音在夜風中迴盪：
“所有人注意！我們是人聯部隊！！廠區即將摧毀！所有人立即向鎮外撤離！重複，向鎮外撤離！沿著主路往北跑，那裡有接應！”
第313章 分散
聲音一遍一遍地迴圈，在廢墟般的鎮子上空迴盪。
那些蜷縮在宿舍裡的勞工們從床上爬起來，有人愣住了，有人已經開始往外跑。
漢斯從床上翻下來，靴子都來不及繫緊，趿拉著就跟上人群。他跑出宿舍樓的時候，外面的街道已經擠滿了人，從鎮子深處湧出來，朝北面的公路方向跑去。
“別擠！別擠！”有人在喊，但聲音很快被人流吞沒。
漢斯被人群裹挾著，腳步踉蹌，好幾次差點摔倒。他咬著牙，拼命穩住身體，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出去，跑出去就自由了。
跑到鎮子邊緣的時候，人群忽然慢了下來。
漢斯踮起腳尖，藉著遠處爆炸的火光，看見前方路口站著一個人。深灰色的技術服，領口的暗金色徽章在火光中一閃一閃。是巴克爾。
他的褲子還沒繫好，一隻手攥著褲腰，另一隻手舉著一把自動手槍，槍口對準人群。
“站住！誰讓你們跑的？！”巴克爾的吼聲撕心裂肺，臉上的橫肉在火光中一抖一抖的。
人群像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了，前面的人停下腳步，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推推搡搡，亂成一團。
“你們——”巴克爾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落在一個穿著灰白色防塵服的中年男人身上，“你！過來！去找一輛車！”
那男人被嚇得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聽見沒有？！”巴克爾把槍口對準他，拇指壓在擊錘上，咔噠一聲脆響。
漢斯站在人群裡，盯著巴克爾那張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臉。他的右手慢慢地、無聲地伸進腰間，摸到了那把藏在防塵服下的扳手。
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上來，讓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但他沒有停，手指攥緊扳手柄，一點一點地往外抽。
“我數到三——”巴克爾的聲音又高了半個調。
漢斯猛地從人群裡擠出來。
甩出。
扳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帶著漢斯幾年積攢的憤怒，狠狠地砸向巴克爾。
巴克爾聽見動靜，轉過頭，只看到一道弧線，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麼東西，就聽到一個悶聲。
“砰！”
巴克爾的身體猛地一歪，眼前一黑，耳朵裡嗡嗡作響。他踉蹌著往旁邊倒，手裡的槍下意識抬起，扣下了扳機。
“砰！”
子彈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巴克爾捂著頭，血從指縫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但腿軟得像灌了鉛，剛撐起來又跪了下去。
“弄死他。”漢斯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人群裡，那個之前被電棍擊倒的年輕勞工最先衝出來。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雙手捧著，走向巴克爾面前。身後，還有幾個同樣穿著灰白色防塵服的人，也連忙拿著東西跟了過來。
剛從腦震盪中恢復一點意識的巴克爾，搖晃著腦袋，血流了滿臉，視野一片模糊。他費力地眯起眼睛，就看見一塊石頭近在咫尺，一隻年輕的手正高高舉起它。
“你們想幹什麼，你……”巴克爾的聲音發顫，他本能地握緊槍，抬起手。
手還沒舉起來，幾個男人同時發力。一塊板磚從側面飛過來，不偏不倚，直直砸在巴克爾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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