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重鑄登仙路的前夕,姒九幽離開了範無病。
從那以後,範無病便再未見到過她了。
而如今,她正坐在王座上,平靜地看著他。
第369章 無可預測的未來(終章上)
範無病沒有歡喜地迎上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王座上的姒九幽。
姒九幽看待他的眼神,一點沒變,依舊是師姐看待師弟,充滿憐愛與關心的眼神。她披著赤金色的羽衣,頭戴羽觀,平日裡不施粉黛的面容,也挑了金色的眼線,塗上了金色的唇釉。
她高貴得如同從來不在凡塵中待過。
她微微張開嘴,聲音柔美動聽,有著少女般的甜膩,
“無病,這一路來太漫長了。”
但她不是懵懂的少女,而是立於萬物和命咧系耐酢�
範無病眼簾稍稍低垂,輕聲答,
“是啊,走過了兩萬五千七百八十三個春秋。我們的相遇,是混亂的開端。我們的重逢……”
他停下來,看著姒九幽。
姒九幽輕聲細語補全他的話,
“是混亂的結束。”
範無病低下頭問,
“我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沒有發現永恆本質。是你取走的嗎?”
姒九幽點頭,“是我。”
“也就是說,其實你一直在欺騙我。你並不是逆行萬古路去到大荒世界的,而是藉由永恆本質降臨的。”範無病抬起頭。他眼中的情緒,無法描述,“控制大荒世界兩萬年之久的上天,其實也是你捏造出來的。你知道我會因為真龍意志,在大荒世界歸來,所以你一直在那裡等我。”
姒九幽從王座上站起來,走向一旁的懸崖。懸崖之外便是無垠的虛域,她凝望著既不是黑,也不是白的虛域,身後的長髮無風而動,
她平靜地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是的。我即是你要面對的永恆。”
範無病語氣發顫,
“可如果你已步入永恆,為何還要讓我誕生?”
姒九幽回過頭,微微一笑,
“我們是家人啊。”
範無病搖頭,“我的家人不會欺騙我。”
姒九幽頓了頓,又將頭轉了過去,“無病,姜染是個好人。你要珍惜她。”
“為什麼突然說起她?”
“因為你是個怕寂寞的孩子,總要有人陪伴在身邊才行。”姒九幽說,“自由總是要付出代價的,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美好,也從來沒那麼容易實現。”
範無病直直地看著她,
“為什麼在你看來,是她陪在我身邊?這算什麼,安排,還是無可選擇的選擇?”
姒九幽說,“因為她脫離了命撸咽莻自由的人了。”
“那你是否想過,這種自由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範無病的語氣如同逐漸沸騰的熱水,“如果自由是他人給與的,那還算是自由嗎!”
姒九幽陷入沉默。
範無病大聲說,“回答我!”
姒九幽依舊背對著他沒有說話。
範無病緊握著拳頭,咬牙道,“如果你真的把我當成家人,那就好好面對著我,告訴我,你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姒九幽可以無視一切,但絕無法無視“家人”。
這個她用一生去追求的詞,如今也拘束著,牽絆著她。她轉過身,不再掩飾地面對著範無病,
“你想要知道答案?”
“想!”
“如果你知道的答案,你還會堅持自己的想法嗎?”
“你是指什麼?”
姒九幽認真說,“堅持你追求真正的自由的想法。”
範無病嚴肅道,“我所追求的真正的自由,不是自由的軀殼,而是自由的靈魂,我堅信,只有在自由的世界裡,才能孕育出自由的靈魂!”
姒九幽微微一笑,“很好的回答。無病,你擁有師姐一生都無法企及的信念。”她解下自己頭上的羽冠,放在一旁的王座上,青絲如懸瀑散開,“答應師姐,無論如何,你都要堅持自己的想法。”
她這番言語,讓範無病的嘴唇微微發顫,
“到底……”
姒九幽情緒有些低落,“我不想你覺得我又在騙你,所以,還是帶你親眼看一眼我的經歷吧。”
她的神情,讓範無病心裡有些沉悶。
他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話,讓師姐有些受傷。
姒九幽走到範無病面前,伸出手。她露出屬於符茗的標誌性笑容,如向日葵般燦爛,
“牽著師姐的手。”
範無病有些恍惚。
小時候,在永仙宗,因為“瓷娃娃”體質,師姐經常對自己說這句話。牽著師姐的手,是他在永仙宗,最有安全感的一件事。師姐的手並不寬厚,跟大多數女人一樣纖細,對他而言,卻是一種無可替代的支撐。
他的恍惚,落在姒九幽眼中,是遲疑和不信任。
姒九幽難掩失落的情緒,便洩了力,放下手。
但,放手的瞬間,卻被範無病一把抓住了。範無病說,
“你看,如今我也能把你的手完全握住了。”
姒九幽眼中升起一些光亮。她眉頭蹙起,嘴角卻是純粹的笑容,
“嗯。”
言罷,她邁出一步,帶著範無病,踏上了昇華之旅。
兩人一同褪去真實的生命,像範無病尋找姜染那樣,昇華為意志生命。
範無病便意識到,師姐所謂的“親眼看她的經歷”,便是要帶著他,一同去感受屬於她的宿命迴旋。
兩個意志生命,不受空間和時間的拘束,如真龍觀察大千世界那般,觀察著姒九幽的宿命迴旋。
姒九幽是個孤兒,還未記事的時候,父母便在一場因為氣機紊亂引發的天災之中逝去。她是被一隻通了靈性的妖獸養大的。妖獸名為“符鹿”,是符修養的一種用以接引靈氣的銜靈之獸。這隻符鹿常年觀察人類的生活,所以用人類的方式撫養、教育她。
在她七歲那年,符鹿迎來了化形的天劫。
遺憾的是,符鹿渡劫失敗了。渡劫的聲勢,吸引了一位路過的修仙者。此人也名為“玉山道人”,這並不是巧合。就像永仙宗跟永仙大陸同名這件事不是巧合一樣。
玉山道人發現了七歲的姒九幽。當時,她正躲在一株名為“藜茗”的靈草下面。
玉山道人在得知前因後果後,深感萬物有靈,心生惻隱,將她收入門下,她取名為“符茗”。
符茗不擅長跟人交流,所以一直獨來獨往。但她極強的悟性和天賦,受到宗門裡所有人的矚目。
後來,玉山道人大限將至,符茗為了幫師父捱過這一遭,出門尋找名為“紫龍草”的珍稀靈草。正是在這趟尋草之旅中,遇到了全村被妖獸屠戮殆盡的範無病。幼時的經歷,讓她心生共鳴,便把範無病帶回了宗門。
但遺憾的是,玉山道人沒有捱過大限。
所以,那時候的範無病,一直都不知道,師姐“代師收徒”的“師”到底是誰。
之後便是符茗和範無病這對師姐弟逃難的故事。
範無病得以從師姐宿命迴旋的視角,去看待自己在永仙大陸的成長經歷。此時此刻,他幾乎就是符茗本人,無比清楚地感受到了符茗情緒和情感上的變化。
於是乎,他明白了,師姐為何一直強調“家人關係”。
因為,對生性淡泊的她而言,他這個師弟,是唯一的念想。這份念想,支撐著她前進,在修為境界的不斷提升中,深深地嵌入了靈魂和意志的每個角落。
這沉重的情感,讓她逐漸走上“為了師弟的自由而活”的路。
範無病理解了師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與她擁有了情感上的共鳴。這份情感,像是親情,卻遠超親情,說是愛情,卻又不摻雜任何慾望。是一種彼此可以成為對方全部的情感。
兩人保持著沉默,繼續觀察宿命迴旋。
從永仙大陸的天道那裡,得知了“宿命蟲與最終永恆”的事後。符茗毅然決然地踏上了萬古路。她進入大千世界後,眼裡既裝不下永恆海的浩瀚風光,也裝不下眾多強者的風采,只有位於中央混沌風暴區域的不老山。
她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在那裡。
浩瀚的永恆海,絲毫不能阻擋她的腳步。那對億萬萬眾而言,前往不老山如同天塹的路,她如履平地。她甚至都沒驚擾到各方強者,便悄無聲息地登上了不老山。
化作意志生命的兩人,將觀察力聚焦在符茗宿命迴旋中登頂不老山後的部分。
在此之前,姒九幽忽然問道,
“無病,在你眼中,師姐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範無病一刻都沒有多想,回答道,“令我無比嚮往,在我生命中,佔據無可動搖地位的人。”
“不,我想問,拋開你我關係的話,我是個怎樣的人?”
範無病察覺到了她的迷茫。迷茫,在他心中,是跟師姐毫不沾邊的一個詞。他所看到的師姐,永遠都是那麼可靠,令人安心。
於是,他拋開自己主觀上的偏愛,以所觀察到的宿命迴旋評價道,
“師姐是一個自由的人。”
姒九幽問,“為什麼這麼覺得?”
範無病說,“因為你所做的,全都是你所想要的。不聽天,不由命,你這一生都在為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而努力。”
這番話,是讚揚,姒九幽卻並沒有為之高興。
因為範無病說了,她是在為她“自己”想要的東西而努力。
她想要什麼?
想要自己的師弟能夠得到真正的自由。
但,範無病之前就已經給出答案了。他人給予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
姒九幽沉默許久後說,
“無病,答案,就在前方。”
他們一同看前方的宿命。
符茗在登上不老山,觸碰了命叽蟮泪幔瑏K沒有選擇成為一名真君,縱橫永恆海。她用盡全力,去窺探屬於師弟的命摺�
“名為‘範無病’的宿命蟲,終將加冕為王!”
符茗無法接受這份命叩慕Y局。她其實並不在乎這個世界混亂與否,穩定與否,甚至都不會去想這些。她只看到,師弟範無病成為王,步入最終的永恆後,失去了自我,成為了冰冷的秩序。
她發瘋似地尋找改寫這個結局的辦法。
強大的意志,讓命叽蟮酪矡o法左右她。
她很快就弄明白了,命叽蟮绖撛斓挠缾a本質,是加冕為王,步入最終永恆的關鍵所在。於是,她強行突破命叽蟮赖姆怄i,把永恆本質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然而,即便是這樣,她發現範無病的結局依舊是加冕為王。
她無法理解,明明永恆本質都被自己控制住了,只要自己不把永恆本質交出來,那師弟就無法加冕為王,那結局就會被改變。
可事實不是這樣的!
但,為什麼,為什麼呢?
觀察著這一切的範無病,感受到了師姐無比強烈的情緒。那種用盡全力,付出所有,也無法改變的無奈與絕望,整日縈繞在師姐的心中。
不過,
符茗是個不服輸的人,就像她當年面對他人的汙衊,哪怕死,也絕對不會放棄抵抗。
她開始逆行萬古路。有永恆本質在身,誰也無法阻擋她。
在萬古路上,她遇到了剛剛飛昇的百里邀月。百里邀月指責她傷害了範無病的感情,她指責百里邀月這個我行我素的傢伙插足她與師弟的二人之家。
兩人就此結下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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