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是範無病嗎？”
唐棠沉吟一聲，“老實說，牽扯到範無病的事，我都不好下判斷。但我的直覺告訴我，應該不是。不過，對方一定是個相當強大，且對天下大局有深刻理解的存在。時至今日，都沒有露出半點破綻。”
舞千秋想了想，“這恐怕也是文心天一直不敢輕易拿仙洲誅魔司開刀的原因啊。畢竟，誰都看得出來，仙洲誅魔司脫離掌控了。”
“也跟他們一直以來的行事方式有關。”唐棠看著方寸臺，目露思索的意味，“而白玉京和太上宮這邊，才是真的不敢貿然行動。如果是以前，白玉京有一萬種辦法，讓這樁醜聞悄無聲息地結束。”
“為何？白玉京變弱了嗎？”
“這種情況，是多方共同作用下導致。
“第一，禾月鄉提前舉行大豐祭，引發各方猜疑，雖然誰都不能明確知道農家的真正打算。但這毫無疑問，會牽扯住白玉京一部分注意力；
“第二，無上妙法定軌儀遺失，範無病強殺玉宸天尊，兩件事讓白玉京意識到，這座天下有人能夠在力量層面對他們造成威脅，而且威脅還不小；
“第三，魔修之亂，讓他們意識到，道家的核心權威，正在受到嚴重威脅。這種威脅，比力量層面的危險要更為嚴重。畢竟，道家主導的終道者體系，才是他們能夠執掌仙道的根本原因；
“第四，文心天的插手。在過去很多大大小小的事件之中，文心天和白玉京雖然從未表達過明確的合作態度，甚至有對抗意味，但從各種事的結果上看，雙方是有默契地在共同維護他們作為領導者的地位。而這次，文心天忽然改變態度，請出了天下令。白玉京必須得搞清楚，文心天為何要這樣做。”
舞千秋眼睛一亮，
“所以覓華天尊的辯詞，才刻意地將矛頭指向文心天？”
“是的。”
“不愧是少當家！”舞千秋眼裡滿是欽佩。
唐棠說，“這些都很顯然。”
“我最多隻能想到一二兩點。三四點，果然還是要少當家這般智慧啊。”舞千秋笑道。她不禁問，“那少當家覺得這場審判會是怎樣的結果呢？”
“檯面上的爭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檯面下的交鋒。”唐棠說，“白玉京此時此刻，肯定關注著這場審判。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是把引導魔修之亂的始作俑者找出來。上景仙朝也在關注著，因為這關乎到他們能不能拔掉誅魔司這個引狼入室的產物。”
“誰會贏？”
“這場審判不是雙方的較量，而是多方，所以無法用誰輸誰贏來描述。可能是都贏，也可能是都輸。好好看著吧。”唐棠眼中閃爍幽芒，“這場審判的結果，對天地錢莊很重要。”
“嗯！”
……
葉無月按照範無病教的辦法，咿D著不亂臺。
所有人都盯著這方墨玉質地的鎮紙，其中緩緩流淌的絲線般的存在，引人心神盪漾。
不亂臺是一尊很美的先天至寶，小小的身軀之中，蘊含著至簡的道理。
以氣御萬物。
各般史書上，鮮有關於它的記載。它是少數遺失在外的至寶中，最受關注的，卻又是最陌生，最神秘的。
所以，當不亂臺出現時，遊刃有餘，目光清明的覓華天尊，也不由得侷促起來。
他不瞭解這方至寶，甚至對其能力是怎樣表現的都不清楚。
不過，他堅信，自己絕不是魔修！這完全就是誅魔司，及其背後之人的栽贓陷害！
略微的心神搖曳後，他很快恢復鎮定，坦然接受來自不亂臺的“注視”。
他只感覺，自己的丹田、經脈、紫府……全身上下每一個氣門，要穴，每一縷氣機，都被不亂臺看穿了。他雖毫無保留，但不亂臺的檢查，卻要更為透徹。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身體情況，也被全部挖了出來。
他體內的氣機，是如何誕生的，使用過怎樣的功法，對身體造成了怎樣的影響……全都被一一解析。可以說，經由不亂臺的檢查，他算是被所有人知根知底了，沒有任何的秘密可言。
感受到如此，覓華天尊難免感到一種屈辱。作為一個五重劫仙，卻比一個凡人還要沒有秘密。他不禁說，
“希望貴司能夠明白，你們今天的所作所為，對鄙人造成的傷害。”
看到不亂臺將覓華天尊所有的氣機全都解析了出來，一旁的歲天尊也不由得緊張起來。但當看到最終結果時，他還是鬆了口氣。
不亂臺的檢查結束了，覓華天尊體內，沒有一絲一毫的魔氣，甚至連陰煞之氣等常見的不淨氣都沒有。
乾淨得堪比無垢之軀。
結果出來後，周遭的氣氛立馬變了。
葉無月甚至能聽到某些人鬆氣的聲音。
覓華天尊朗聲問，“請問貴司，可從鄙人體內找到一絲一毫的魔氣？”他的目光變得有些尖銳，其中的憤怒絲毫不加掩飾。
任誰被冤枉，被如此對待，都難免憤怒。這情有可原。
覓華天尊又說，
“當然，不排除鄙人使用了某種手段，騙過了不亂臺這方先天至寶。還請貴司，另尋他法，證明鄙人是個不折不扣的魔修。”
這番話說出來，葉無月和關心頓感壓力如山。
關心按捺下浮躁的情緒問，
“確定沒有發現任何魔修的表現嗎？”
葉無月微微咬著牙關，“沒有發現。而且，他的氣機，十分純淨。這種純淨度，一般只會出現在無垢之軀上，就像清堯那種無垢劍體。但他並非無垢體質，只不過是個小靈體，而且結合他的修仙生涯看，早期曾受過不少傷及根基的傷。氣機是絕不可能這般純淨的。”
關心問，“那有其他發現嗎？”
葉無月搖頭。
所有人都在看著她，想知道她接下來該怎麼辦。
眾多修為高深者的目光壓力，很快讓她額頭滲出汗絲，心跳不斷加快，吞嚥口水的頻率持續增加。
“冷靜點，無月。”關心說，“不要露怯。”
葉無月偏頭看了她一眼，“抱歉，我能力有限……沒能給你一個好的交代。”她心裡明白，關心為了請來天下令，肯定付出了很多。
她想給關心一個不虛此行的結果。但……對方可是太上宮，是白玉京啊。
關心身體直挺，如一棵勁松，
“不必覺得抱歉。我們共同走上這條路，理應共同承擔。倒不如說，我該謝謝你，能給我一個認清自己，鼓起勇氣去改變自己的機會。審判還未結束，請不要低頭。”
關心的聲音很平靜，甚至顯得溫柔了，像極了在深閨之中讀書的大小姐。
可她一直都不是這樣的人。
葉無月深深地感受到，她這份極力表達的溫柔。
“嘶——”葉無月深深地吸了口氣，與關心一樣，筆挺地站著。她腦海中掠過範無病將不亂臺交給她時對她說的話：
“無月，你記住。不亂臺能力是控制氣機，但本質卻是鎮守萬物咿D的定律。冬去春來，開花結果，高山流水，生老病死，喜怒哀樂……萬事萬物的咿D，都是一種氣，或者說‘炁’。氣機可以被外力改變，但‘炁’不能。所以，不亂臺才叫不亂臺。”
這段話，在葉無月腦海中迴響。好似範無病真的就在她身邊一樣。
她眼中掠過光芒，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關心問，“你明白什麼了？”
“我知道該怎麼使用不亂臺了！”葉無月連續向前走了幾步，直勾勾地看著覓華天尊和歲天尊，“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有了什麼手段，去遮蓋，去隱藏。但你們永遠無法改變事實！發生過的事情，一定會留下痕跡，只要你們還在這座天下，只要你們還活在‘炁’的世界當中，就一定！一定無法逃脫！”
葉無月忽然的變化，讓她的氣勢猛地拔高，幾乎迸射出火焰。
饒是歲天尊也被她這股氣勢驚住，頓時一股不安的感覺，在心中掠過。他暗自退後一步，如同走入陰影之中，其餘人不知不覺地將他所忽視，把所有的焦點都集中在覓華天尊身上。
好似，這一刻起，方寸臺上就只剩下三人了。
覓華天尊也無法感受到歲天尊的存在了，甚至都沒有發現這一點。他定目正聲，
“葉總司是否能對自己所說的話負責呢？”
葉無月朗聲道，“我以誅魔司總司的身份負責。”
“你的身份，對我而言有什麼價值呢？”
這話一說出來，圍觀眾人立馬感覺到不對勁兒。因為這種話對於太上宮大長老而言，實在是太掉價了。
關心上前一步，
“我以文心天大聖人的身份，為她擔保。”
此話更是驚起千層浪。
“原來關心已是大聖人了嗎！”
“什麼時候的事！”
“難怪文心天會把天下令交給她！”
“不到一百歲的大聖人，我這是在做夢嗎？難道，真要見證一個偉大者的誕生嗎！”
覓華天尊的瞳孔不由得顫抖了一下，他強壓著舌頭說，
“鄙人身正不怕影斜！要做什麼，便由你們來吧！”
這一刻，他只能寄希望於上黎天尊的“無相無身意”，能夠撐過第二輪攻勢。希望，葉無月和關心，只是在使用低劣的手段唬他。
但，當葉無月再一次催動不亂臺時。
他立馬意識到自己錯了。
不亂臺那股源自亙古的力量，如洞察萬物的雙眼，瞬間識破了上黎天尊用來遮住他真身的無相無身意。
他的真身，被不亂臺找了出來。
覓華天尊心中的驚駭立馬變為恐懼。他好似都已經看到了，自己體內那鼓盪的魔氣，被不亂臺牽引出去，然後被環伺四周的所有大能之輩看到的場景。
那些來自各方勢力的頂尖人物們，一定會錯愕，震驚，乃至是害怕。
他覓華天尊完了，太上宮上上下下的長老，弟子，都完了。
時間，變得極為漫長，極為煎熬。
覓華天尊的額頭淌下縷縷汗絲。從下巴滴落的汗水，好似要用一整天的時間，才能落下。
飽含情緒的目光，帶給他巨大的壓力。
他搖搖欲墜。
可，宣告他是個魔修的事實，遲遲沒有到來。
卻在某個瞬間，從他下巴滴落的汗水，猛地落在方寸臺上，砸得粉碎。
緊接著，他全身上下每一縷氣機都被不亂臺引了出來。
所有人翹首以盼。
然而，結果是——
沒有一絲一毫魔氣。第二次檢查裡，他的氣機雖然不如第一次純淨，但完全不跟魔氣沾邊。
葉無月和關心，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結果。
就連覓華天尊本人，都目瞪口呆了。他也無法理解，為何自己的氣機，不是汙穢的，暴戾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葉無月噔噔噔地退後三步，眼中充滿了對自己的懷疑，
“為什麼會這樣……難道……他真的不是魔修？我們搞錯了嗎？”
關心也感覺頭暈目眩。但她極力地讓自己鎮靜下來。
一篇篇文章，在她腦海之中閃過。
玉祖當初對峙天道的《求真書》緩緩浮現。她極力地去尋找《求真書》中的真意，試圖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某個瞬間，她猛地驚覺，駭然道，
“歲天尊去哪兒了！”
所有人這才發現，歲天尊已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就連之前在他旁邊的覓華天尊都沒發現。
卻在此時，上黎天尊忽然出現，
“這場鬧劇該結束了。仙洲誅魔司，儒家文心天，你們拿魔修開刀，也要有個度才行。莫非是當我白玉京好欺負，顧不到門下弟子的周全嗎？覓華天尊遭受此番奇恥大辱，乃歷史上聞所未聞。你們先後幾次要證明他是個魔修，卻幾次失敗。怎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嗎？”
巨大的壓迫感，湧入方寸臺之中，葉無月和關心不由得悶哼一聲。
上黎天尊冷漠地看著她們，
“我以白玉京自在天，小自在官的身份，發出嚴正宣告。鑑於誅魔司一方三次論證失敗，存在著破壞天下令威嚴的嫌疑，望天下令啟動終斷計時。你們還有什麼證據，就趕緊在一刻鐘之內拿出來吧！”
“可惡！”葉無月捏緊拳頭。不亂臺兩次檢查失敗，她只剩下那第三份卷宗了。可是，第三份卷宗需要建立在覓華天尊是個魔修的事實上，才能給予有力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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