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對他來說,與其思考大離能不能成為帝朝,還不如想想明天吃什麼。
之前,他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心欲。
而現在,除了心欲,他還要回應撫龍仙鐘的饋贈。
將氣咧垘Щ卮箅x那一刻,撫龍仙鍾贈予了他完整的法相神通《撫龍問道》。
所以,他走的路,不是帝朝之路,而是心欲與迴響之路。
李金怔怔地望著他,“你到底想要什麼!大離可以給你啊!為何……”
範無病看向空中那扇帝門,“我要的東西,就在那扇門裡。”
李金絕望地閉上眼。
範無病斬斷了他的肉身。
範無病站在屍山血海中,雨幕之下,回頭看向李瀅,笑問,“瀅姐,要跟我一起嗎?你可以去狠狠地罵一罵葉初玄,罵他忘恩負義,自私自利。”
李瀅呆呆地看著這個少年,心裡的情緒好似奔騰的層雲,根本無法安定下來。
良久後,她輕輕搖頭,“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我並不在意葉初玄如何如何,只希望,艱難奔行了三百多年的大離,能夠真的畫完那份帝朝宏圖。另外——”
“另外?”
李瀅笑著說,“希望你平安歸來。”
範無病目光堅定,“我會的。”
說完,他轉身,御劍飛往離宮那座高聳入雲的望氣臺。
……
“你不該來的。”
金色的長階一端連線著龐大的帝門,一端連線著望氣臺。葉初玄便站在長階之前。他儼然成為了大離帝朝之路上,最後的坎坷。
承銘站在望氣臺的另一邊。
高臺上風很大,吹得兩人的衣衫獵獵作響。
承銘的聲音在風中迴響,“三百多年前,也是我站在這裡,你站在那裡。”
此刻的葉初玄形貌昳麗,氣質飄然如塵。他不是以大離皇帝的身份面對承銘的,皇帝應該不怒自威,應該偉岸。他以舊友的身份面對舊友。
“那時候,我們腦子裡滿是願景。”
承銘搖頭,“不。只是我腦子裡滿是願景。而你,早就想好了該如何斬斷帝朝之路。葉初玄,在石龍巷裡待的年歲裡,我曾想過,你為何會變成這樣。一開始,我以為是大離皇帝這個身份改變了你。後來我才明白,你一直都沒變,你從來都是這樣。”
“哪樣?”葉初玄笑問。
“你的眼裡只有你自己。你身邊的一切,都是你的臺階。朋友,親人,臣子,百姓……龍椅是你的臺階,甚至於大離都只是你的臺階。”承銘淡淡地看著他。
很久以前,還是青年的承銘問葉初玄,有沒有什麼嚮往的人。
葉初玄的答案是,上景仙朝的帝君,姜玄。葉初玄嚮往姜玄,嚮往到把自己的名字從“葉初辰”改成“葉初玄”。他渴求成為像姜玄那樣橫推四方,鎮壓八荒的仙朝帝君,接受天下萬仙的朝拜。
葉初玄看向城裡某處,那裡的天上聚集著雨雲,下起了瓢潑大雨,“我們這位朋友還是個呼風喚雨的好手呢。”
承銘知道他話裡有話,“不要把別人想得跟你一樣。”
“哦?所以,他是怎樣的呢?”葉初玄眯起眼睛,“他的目標是什麼?他想要得到什麼?他會不會為了實現目標而不惜一切?李銘,你……很瞭解他嗎?”
“正因為你不相信別人。所以,你相信別人跟你一樣也不相信別人。”承銘不受他的言語影響,“他所行之事,也許並非為了正義,但心一定澄明到能夠照出所有人的臉。”
“你的評價可真高。”葉初玄冷眼看著他,“我再說一遍,你不該來的。”
承銘聞言,向前走出一步。
葉初玄閉上眼,仰面朝天,“在卜虛城你都不是我的對手,何況在這裡呢?”他睜開眼,瞳孔裡倒映出一片星空,“星辰的力量,是無與倫比的。”
言罷,星空中那執行周天的偉力,朝著承銘落下一道。
周天咿D,萬物環繞。
佔據著九大先天大道一席地位的周天大道,以葉初玄為中心,剎那間覆蓋住整個天衡上城。此刻,他便化身為星空的中心點,城中的一切事物都是星空裡的天體塵埃,繞著他旋轉。
承銘的大道是勢道。
“勢”是一種玄妙的存在,它同“氣”相對,又相互不可分割。萬物皆有“勢”,花草樹木生長有長勢,修仙者咴鞖鈾C有氣勢,劍客揮舞劍法有架勢。“勢”看不見,摸不著,卻存在於任何地方。它是一種事物的啟發狀態,將一切欲要表現的結果不斷醞釀,存蓄起來。
周天的偉力,落在他身上的剎那,一股“勢”在他身上爆發,如虎吞羊,瞬間將周天的威力給吞沒。
他手持重玄鍛仙錘,漠然看著葉初玄。
“周天永存,而你的勢又能堅持多久呢?”葉初玄降下一道又一道周天偉力。與此同時,他不斷壓迫承銘的肉身,使其成為圍繞自己咿D的一部分。
承銘根本無法躲避來自星空的偉力。除非他離開葉初玄的周天咦黝I域。
可他不能離開,他來到這裡的目的便是阻止葉初玄斬斷叩門長階。
他知道,一旦自己離開,那一切都將回到最開始那般悽慘可憐的樣子。
必須得堅持住,起碼……起碼得等到那個叩門帝門的少年前來。
他不知道少年能不能走到這裡。他只能相信。
葉初玄冷漠地看著承銘,他的眼中再沒有任何一絲對過去的留念和緬懷。面對著昔日最好的朋友,他如同一頭雄獅面對侵入自己領地的斑馬。雄獅不會驅趕斑馬,只會衝上去咬死。
承銘很強,他有著超過合體巔峰的小乘合道修為,將勢道領悟到了極致,一棵草,一粒灰塵,皆可以成為他引動氣勢的存在。他亦有著堅韌而強大的武神之軀,和跟隨自己一起成長,可以敲響撫龍音的重玄鍛仙錘。
從踏入修仙之路那一刻起,他便是眾人眼中的天才。總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做成別人做不到的事。他曾幫助葉初玄,從殘酷的奪嫡之路中廝殺出來,曾為了肅清大離河海,使邪祟無處遁形,鍛造了三千多座鎮魔鍾,和各種鎮魔祛邪的法器。
他亦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同愛妻江年姝廝守千年,一度被傳為佳話。
當葉初玄說要籌備帝朝之路時,他毫不猶豫,毅然投身其中,日夜操勞,以至於冷落了愛妻江年姝,直到她死都未能彌補虧欠。
直到一切都結束的那一刻,他也為了保住唯一的妹妹李瀅,甘願大道被封上枷鎖,待在石龍巷裡三百年無法踏出一步。
今日,此刻。
他面對著葉初玄,同樣了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熱血,全部的力量。他從未對葉初玄保留過。只不過,以前是為了幫助葉初玄,現在,是為了對付。
可這樣的他,在周天的偉力下,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萬物消長,星空永恆。
一切事物的“勢”都有盡頭,可星空呢?星空它永恆不朽。
直至某一刻,承銘的“勢”忽然達到了頂點,然後在頂峰,他依舊未能突破周天的偉力,近到葉初玄的身。
“勢”開始下落。
下落的過程無可挽回。
堅韌的重玄鍛仙錘迎來了崩毀的時刻。這把仙級法器,也無法承受太多次周天的偉力。幾乎是在它出現裂縫的瞬間,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閃爍著光芒的玄色碎片,然後被周天偉力碾為湮粉,飄飄揚揚地從望氣臺灑向天衡上城。
緊接著蹦碎的便是承銘的武神之軀。
這完美得像是天道親自雕刻的身軀,也只比重玄鍛仙錘多堅持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勢道”被破的他,根本無法去抵抗周天的偉力。
那可是周天啊!
先天大道有三千,至高無上僅九條。
周天大道便是其中一條。
領悟了那九條至高先天大道的人,哪個不是威名震懾天下的人物?多少大乘修士,乃至是渡劫強者,都未必領悟得了如此的至高大道。
可他葉初玄偏偏領悟了。
承銘不得已去想,難道他葉初玄,真的會成為上景仙朝帝君姜玄那樣的人物嗎?如果不能的話,冥冥天道為何要賜予他周天大道?難道……他才是對的?
這一刻,承銘陷入了懷疑。
他迷茫地望著葉初玄。這個曾經跟自己關係好到可以睡在一張床上的男人,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變得如此陌生的呢?
親身感受到了周天大道的強大後,這樣的疑惑變得愈發沉重。
武神之軀徹底崩潰後,他的修為與血氣迅速消散,他的大道不斷被葉初玄的周天大道所覆蓋,侵蝕,瞬間便變得千瘡百孔。
承銘,這位大尊者,徹底失去了抵抗之力。
他渾身都骨頭都斷掉了,跪在地上,無力起身,“周天大道便是如此嗎……”
葉初玄又一次說起一開始面對著他說的話,“你不該來的。”
承銘雙眼無神,漸漸地,他感覺空氣在變得溼潤,直至一滴雨從他的臉頰劃過。
他艱難地抬起脖子,朝天上望去。
這時候,天快黑了。
在這座高臺上,朝天衡上城望去,燈火輝煌。城裡的人們,並不知道這裡發生的一切。他們只在慶祝著帝門的到來。只要叩響帝門,大離便能成為全天下第六個帝朝。
“下雨了。”他輕聲呢喃一句後,轟然栽倒在地上。
雨水變得猛烈起來,讓輝煌的燈火變得朦朧如夢般迤邐。
有那麼一瞬間,萬物皆休,萬籟俱靜。
但緊接著,這份靜謐被一道腳步聲打破。
葉初玄望著帝門,背對著來客說,“你知道嗎,在這一刻之前,我都沒想過,你會站在這裡。甚至在一天前,我從未將你視作大離的敵人,我的攔路石。但世界就是這麼奇妙,仙路就是如此無常。從未想過的事情,便這般發生了。就像這場雨。”
他轉身看向來客,“這場雨不該下的。”
雨的少年緩緩摘下臉上的虎面具,以真實的容顏,直面這位皇帝。
“但它偏偏下了。”範無病說。
他們隔著雨幕相望。
“所以說,仙路無常。”葉初玄說。
範無病走到承銘身前,施一道氣機,留住他殘存不多的生命力,然後抬起頭說,“來之前我見到了葉一賢。你猜他怎麼說?他說,你曾在他小的時候,為他講起過你過往的故事。故事裡的你,意氣風發,躊躇滿志,像一道曙光,破開一千多年前那個因為派系割據而昏暗無度的大離。你是個剷除了惡龍的勇士。”
範無病聲音很輕,很緩,像是雨中的風,“葉一賢又對我說,然而現在,讓他仰望憧憬的父親,卻成為了壓在大離頭上的陰雲,層層疊疊厚重得讓他喘不過氣的陰雲。勇士,變成了惡龍。”
葉初玄笑道,“雖然我不想貶斥自己。但我並不介意用你的話說。也許,從來就沒有什麼勇士。剷除了惡龍的,不過是另一條惡龍。”
“對,你說得對。你是惡龍。”
“那你,是勇士嗎?”
範無病目光沉靜,“我不是勇士,我只是個過客。我在大離見到了除夕的焰火盛宴,和千花節的春神賜福,也見到了病入膏肓的卻玉山,和陰暗壓抑的攝魂淵牢。當然,最讓我流連忘返的是,那條馱著江山社稷,哪怕遍體鱗傷,也要回到故地的氣咧垺N衣犝f,氣咧埵且粋國家所有人共同的意志,承載著他們的希望與願景。”
話到此。
範無病不肯再繼續說下去了。這便夠了。他只想說這些。
周天開始咿D,雨雲也遮不住漫天的星辰。
星空那偉岸龐大的身軀,亙古以來便壓在世界之頂,穹蓋永恆不朽地咿D著。萬物消長了無數個輪迴,它也依舊不變,如同歲月之外的旅人俯瞰歲月,然後默默銘記。
在這樣偉岸的存在下,範無病實在是太渺小了,連一粒塵埃都比不上。
他仰望著星空,即便這是葉初玄主動讓他看到的星空,也不禁去想,如果某一天,我的身軀堅實得像星空一樣。那讓我魂牽夢繞的血條,變得能夠支撐起整個星空的話……該是怎樣的光景呢?
“很美,對吧。”葉初玄說,“但也很致命。”
周天的偉力,從閃爍的星辰之間,落到了範無病的身上。
將近兩萬億的血條,在這樣的偉力下,脆弱得像是冬末最後一塊冰稜,頃刻間便歸為了零。
葉初玄站在那裡,動都沒動,就將範無病打進了“神凰涅槃”的狀態。
但這並未讓範無病感到震驚與恐懼。
他早就預見了這樣的結果。
畢竟,這是以凡人之軀面對星空啊!那偉岸的星空!
做好了準備,他在第一時間用無根氣補滿了血,進入九幽神凰體的“吾身通天”狀態。
葉初玄稍稍眯起眼睛,“你像一個漩渦,有著無窮的魔力。我很好奇,你身上到底有著怎樣的秘密。絕世天才?氣咧樱看竽苻D世?無上道種?”
面對著這樣的葉初玄,範無病知道,他所擁有的一切攻擊都不會奏效。
龍行步,龍千身,桃花,指月,“神庭百兵”,神威鎮魂術,巨龍之力……所有的手段,別說傷害到葉初玄,甚至都無法突破縈繞在他身周的周天偉力。讓“焚心”疊上個十萬層,一百萬層或許可以。
但,不會有那樣的機會。
此刻,支撐著他的是“吾身通天”,是其期間內受到的一切傷害全都由天道承受的效果。
不過,範無病從來都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
既然“吾身通天”狀態下是無敵不死的,那還有什麼值得畏懼的呢?難道葉初玄比死還可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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