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意義?”範無病冷笑一聲,“意義便是他們自生下來起,就承擔著這狗屁使命嗎?既然必定要有人受病痛折磨,為何不是天衡上城離宮裡那些人,為何不是皇帝!”
這話嚇到了山神。他戰戰兢兢地想,這話真是朝廷特使能說出來的嗎?雖然他也對這種事感到憤恨,可也不敢如此野蠻地想像啊!
範無病說,“人人皆知大離開啟了帝朝之路,朝著帝朝前進。繁盛的外表下,誰關心過卻玉山這角落裡,陰暗悽慘的事!”
山神趕緊勸說,“特使大人,不要置氣了。總要有人負重前行嘛。”
範無病嗤笑一聲,“大離若真成了帝朝,皇帝便是享福最多的,他為何不負重前行?”
山神苦笑,“也許聖上他本就是負重前行的啊。”
“那他為何不把這一城的病攬下來?難道上一次帝朝之路失敗,他不該負責嗎?”
山神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肉大人開口說,“這便是你的想法嗎?”
範無病揉了揉眉心,感覺頭有些暈,稍稍恢復一些後,他趕緊在腦中奏響《雨龍天河響》,旋即凝目盯著肉大人,“你干擾了我的心智?”
肉大人說,“不是干擾,只是放大了而已。”
“放大?”山神有些困惑。
肉大人說,“如果是正常的情況,你斷然不會說出這番話來。本大人稍稍放大你的心智反應,你便義憤填膺地說出來了。倒是讓本大人沒想到的是,居然這麼快就恢復了,還想多聽聽你罵一罵呢。”
範無病凝眉,“為何要這般?”
肉大人好像笑了一下,整個肉瘤顫抖了一下,“本大人是肉做的,又怎不懂得這些人遭受著怎樣的困難呢?可本大人只是個肉瘤,又能做些什麼呢?這麼多年來,誤入此地的人不少,但他們個個都一身的戾氣,也對肉城裡的人毫不關心,本大人看得煩,就給他們全部打殺了。你不同,你也許不是個善人,但應該是個好人。起碼,你懂得憐憫,懂得共情,懂得過錯到底在誰。”
山神額角淌下一絲汗珠,心道,還好我也是這麼想的。
範無病意識到,這位肉大人,可能並不壞。
他稍稍拱手,“還請肉大人明說。”
從上方垂下來兩個肉做的凳子,“請坐吧。”
二人坐下來,肉凳子的觸感很怪。
肉大人語氣幽幽,“本大人本是這山中的一個精怪,偶得一絲造化,修成太歲身。如果不出問題的話,本大人會被把持神道的儒家找到,然後封為太歲神,從此神道昌盛。”
“太歲身!”只有神修才知道,太歲身何其強大,他迫不及待地問,“那後來呢?”
“三百年前,一批人來到此地,修城築牆,只用了兩個月便修好了一座城。再之後,又一批人來到城中住下。”肉大人語氣稍稍變化,“本大人本以為這荒郊野嶺之地從此會變得熱鬧起來,卻不想這人間只不過是多了一座監牢而已。城裡的人,全都病了,病得很重。本大人哪怕是待在地下,也都無時不刻能感受到他們的痛苦與悲傷。那猶如惡鬼一般的氣氛,在山中徘徊,遊蕩,把這裡變成了地獄。”
山神十分動容,“正是,正是如此啊!”
肉大人說,“本大人無法想像,那些人到底承受著怎樣的痛苦……而他們卻根本無法離開此城,只能在其中感受永世之痛。你們不知的是,此城原先有一座大型陣法。那陣法能不斷給予他們生機,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哪怕是自殺都做不到。只能承受著。更可憐的是,他們一直到死認為會有人來救他們。”
“一直到死?不是說死不了嗎?”範無病問。
肉大人語氣沉頓,“我殺死了他們。”
範無病意識到,這位肉大人……很強。
肉大人繼續說,“但我很快就意識到,病不會因為他們的死亡而消失。會經由氣叩牧鬓D,降臨到其他人身上去,由其他人承受這份痛苦。於是,我便想出了這個辦法,一點一點改造這座城,直至如今這般模樣。我知道,這對他們而言很不公平……可,我只有這個辦法了。所能做的,便是讓他們幸福快樂地生活,由我來承受病痛。”
範無病心潮激昂,“他們的病,全由你承受了?”
“是啊,也許這便是我當初得那一縷造化的意義所在吧。”
山神顫抖地問,“你放棄了太歲神的神道前途,沒有神位,沒有金身,就為了在這裡庇護他們……”
肉大人的語氣裡並沒有遺憾,“我欲成神,本就是為了庇護天下各般生靈。如今我也不知我的行徑算不算得上是庇護。可能,做得還不夠吧。”他看向範無病,“你說得對,我將他們困在這裡,對他們而言本就是一種苦痛。可我……沒有其他辦法。抱歉。”
一句“抱歉”讓範無病全身顫抖了一下,他愧疚地說,“我先前並不知真相,還請肉大人寬解。”
“無礙,無礙。你說得沒錯。”
範無病目光璀璨,“可這一切的源頭,在天衡上城,在離宮,不是嗎?”
肉大人說,“他們不會看過來的。”
山神悽然一笑,“這個龐大的王朝,何其可笑啊。”
肉大人說,“你們還是出去吧。這座城早已病入膏肓,莫要待太久,免得也惹上病。這般病,凡藥可無從醫治。”
山神看向範無病,“特使大人要將這般事,報回去嗎?”
範無病搖搖頭,“我不是特使。”
山神愣了一下,笑道,“小神早就這麼覺得了。朝廷的特使,怎麼可能像大人你這般純良呢。他們只會告訴小神,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
範無病上前,摸了摸肉瘤,那高高隆起的增生組織,每一道都是病痛的瘢痕。
僅僅是觸控,便能感受到患病後的痛苦。
他閉上眼,感受著……
吶喊,咆哮,呻吟。病人們掙扎,痛哭,輾轉反側,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他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親身經歷過。
不,不是像。他就是親身經歷過。
前世的他,便是患癌死去的。他感受過這種痛苦,無數個日夜裡,他都想一死了之。
“你……要做什麼?”肉大人問。
範無病睜開眼說,“肉大人,把這些病,交給我吧。”
此言一齣,四周一片死寂。
好似肉大人那鼓動的血管都被凍住了。
“你在說什麼?”肉大人的語氣有些憤怒。
山神戰戰兢兢,“特使大人?”他太過震驚,忘了改口。
範無病又說,“把這些病,交給我吧。”
肉大人憤怒地說,“我絕不容許任何人拿這件事取笑!”
範無病搖頭,“我沒在取笑,是真的這樣想的。”
肉大人沉默許久,“你承受不住。”
“我承受得住。”
“你憑什麼去承受?”
“憑這個。”範無病咦鳠o妄造氣術,從肉大人身上的一道瘢痕上牽出一縷灰芒來,然後一點一點將其淨化改變。灰芒逐漸變得清明通透。而他卻緊皺著眉頭,滿頭大汗,好似承受著什麼痛苦。
山神看呆了。
肉大人也震驚得肉瘤顫抖,“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病城裡病,是氣卟 J堑鄢肥♂釟膺反噬所造成的。
氣撸忍煸旎瘹狻6鵁o妄造氣術,在吞噬了一縷大離的王朝龍氣後,便進化出了一份能力,這份能力是如此描述的【你對“先天造化氣”的感受將更加敏銳,並且,可通過一定手段,掠奪“先天造化氣”】。
範無病,將施加病的先天造化氣掠奪了過來。
然後,再用“舌欲”消化,將病的那部分給消化掉,只留下純淨地先天造化氣。
他笑道,“別管我是怎麼做到的了。我確實能做。”
肉大人沉默良久,“可你剛剛很痛苦。這意味著……”
山神看向肉大人,嚥了咽口水。
肉大人說,“你會經歷一遍得病的痛苦。”
山神顫抖地問,“果真如此嗎?”
範無病沒有說話。
山神便知是真的了。他上前抱住範無病的大腿,愴然淚下,“特使大人,還是別吧。那真的很痛苦……”他見過那些患病的人,知道那是怎樣的痛苦,凌遲都不及萬一。
範無病踹開他,“堂堂山神,居然混到這種地步,別哭了!”
“特使大人!”
範無病是山神這三百年來,第一個能說上話的,還從他那裡得了很多香火神輝。再硬的心腸,受此恩惠也軟了。何況,山神本身就算得上是個好神,只是未能為力而已。
範無病看向肉大人,“肉大人何嘗不是在承受痛苦呢?肉大人承受得了,我怎麼承受不了?”
肉大人說,“我本乃精怪,無所謂這般痛苦。你不同,你是個修仙者,這般病痛,會擊穿你的道心,毀掉你的根基,讓你的意志蒙上汙穢。你前途光明,豈能沾染這等汙穢呢?”
範無病眼神璀璨如銀河,“不。吾心澄明,哪管汙穢。”
這番話,讓山神顫抖得說不出話,只管掉眼淚。
在進城之前,他就聽特使大人說了這番話。他當時以為這只是嘴上說說,沒想到居然……居然!
“嗚嗚嗚……”山神嗚嗚地哭著。
“別哭了,跟狼嚎似的!”範無病揮手撒給山神一大片香火神輝。
但後者卻只是看著他,不肯接受。
範無病深吸一口氣,“相信我吧。等我做完這件事,給你重新立個金身,準叫漫山遍野的妖魔不敢欺辱你半分。”
“特使大人啊……”
範無病上前對肉大人說,“肉大人,來吧。全都交給我。”
“小子,你叫什麼?”
“小子……範無病。”
肉大人正聲道,“蒼天在上,弟子肉屠以吾道造化為範無病請大願。願他……平安。”
範無病亦在心中道,“蒼天在上,弟子範無病拜請七曜真君,為這病入膏肓的大山,送上一陣春雨。”
肉瘤上的瘢痕,像蟲子一樣,爬滿範無病全身。
共計七千五百四十二道。
七千五百四十二種病,在他身上點燃。
天衡上城深處,某地,一座巨大的黃鐘,緩緩震盪起來,發出一道響聲。
鐘聲頃刻間傳遍大離每一個角落。
這一次,沒再遺忘掉卻玉山。
……
一月二十三日。
大離東北邊境處,被遺忘了三百年之久的卻玉山,天降甘霖,一夜之間,
卻玉山上春來到。
吾心澄明,無病無痛。
第151章 淵牢獄卒,乞丐儺鬼
李九在路邊停下來,眼睛像一隻鷹似的,一動不動盯著坡地上那棵枯樹。
天上下著雨。這雨輕而緩,同柔和的風一起從穹頂之上搖曳而來,全然沒有冬日的肅殺與冰寒,好似一場春雨。
春雨潤物。
那棵枯樹的一個杈椏處,緩緩抽出一點青色來。
“枯樹抽新芽……春天來了。”
天上忽地墜下一道流星之影。那影子猛地砸在這條小徑上,盪開的氣機掃平一切,連雨幕也中斷了片刻。躁動且危險的氣機裡,王十緩緩走出來,咧嘴笑道,“現在是一月底,大離三月才開春呢!”
李九不說話,往前走去。他瘸了右腿腿,斷了左手,瞎了右眼,聾了左耳,若不是穿得還算周正,是一身體面的官家制服,在縣城裡挑個藉口,往地上一躺,就是個乞丐,都不用化妝,光是靠這幅苦相,便能激起那些在外出遊的公子小姐們的心頭柔弱點點。
王十也“不遑多讓”。他四肢健全,並且格外壯碩,但天生一張兔嘴兒,朝天鼻,招風耳,綠豆眼,顴骨高得跟小山似的。便是民間傳說裡的“儺鬼相”。生下來就沒了爹孃,頂著“王儺”這個名字活了一百多年,進了攝魂淵牢,當上獄卒,吃起官家飯後,才得名“王十”。
兩人朝著卻玉山深處走去,一路上,靜悄悄的。
王十問,“不是說這卻玉山妖魔環伺嗎?怎地什麼都沒有?”
李九咳嗽了起來,嗆出一些血。
王十說,“你癆病越來越重了,還好這回可以出來透氣。”
李九拄著羅漢頭柺杖,蹣跚向前,“都被殺了。”
“什麼被殺了?”
上一篇:游戏降临,只有我能氪金!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