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卜卜的卜卜
每一個字都聽到了。
他的腦子裡同時回放出了另一個畫面。
奴隸營。
第一天。
一個渾身是傷的精靈王女跪在汙泥裡,項圈鎖著脖子,滿臉都是屈辱和仇恨。
她被逼著趴在地上舔食混了泥的食物,她被逼著親手鞭打同胞,她被逼著叫他主任。
每一個字都是他逼出來的。
每一個動作都是她帶著恨意完成的。
而現在,百年後。
她坐在懸崖邊上,自願說出了比那時候更卑微的話。
不是因為屈服。
是因為一百年的思念把驕傲徹底熬幹了。
她寧願回到那個最屈辱的時刻。
因為那個時刻,他還在她身邊。
林淵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
他站在懸崖後方十步遠的地方,風也刮在他身上,但他感覺不到。
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在來回撞。
是他在第二次模擬裡對著面板說的那句話。
為了小夕,都是值得的。
現在這句話像一把鈍刀,來回地鋸。
不鋒利,但是疼。
疼得他說不出話。
懸崖上的風又起了。
艾莉絲蜷縮在崖邊,兩隻胳膊抱著自己的肩膀,金色的頭髮被風攪成一團。
她的嘴唇還在動,說的什麼已經聽不清了,聲音全被灌進了風裡。
卡爾站在幾步之外,手按著劍柄,臉上的表情擰成了一團。
他張了嘴,又閉上了。
突然。
艾莉絲的身體猛地繃直了,整個人從懸崖邊彈了起來。
背後的烙印滾燙,灼燒著衣物。
她的瞳孔在一瞬間炸開了。
沉澱了一百年的黑色,被衝散了,露出還在燃燒的東西。
那團火。
從第一年就在燒的那團火。
一百年了,沒有滅過。
“又來了,我感受到了!”
她回頭衝著卡爾吼,聲音在風裡碎成好幾段。
“他還在!他還在!”
卡爾跑過來扶她,手搭上她胳膊的時候被她甩開了。
“陛下!您先冷靜——”
“一百年了……他沒死!我就知道他沒死!”
“我的感覺沒有錯!”
她的眼睛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那種亮度比第一年認錯的時候還要灼人。
一百年的等待沒有把那團火熄滅。
反而把它燒成了別的東西。
更嚇人的東西。
她站起來,赤著的腳在懸崖邊緣踩出碎石,有幾顆石子滾下了深淵,落進大海里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她站在風裡,俯瞰著大海的方向。
“我知道了。”
聲音突然安靜下來了。
“我感受到他了。”
她笑了。
笑得眼淚流下來,笑得渾身在發抖。
那個笑容跟九十五年前獨自對著面具說話時的笑完全不一樣,跟五十年前威脅長老時的笑也不一樣。
是一種全部的東西攪在一起發酵出來的笑。
等待,絕望,瘋狂,偏執,愛,恨,佔有,所有的所有。
一百年份的所有情緒,在這一刻全部湧上來,從她的瞳孔裡滿出來,化成了這個笑。
“沒關係。”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你不要我,我就自己爬去找你。”
她從懷裡把那半塊面具拿了出來。
一百年的摩挲已經讓金屬表面比任何打磨都光滑,焦黑的顏色被手上的油脂養出了一層暗沉的光澤。
她把面具按在自己臉上。
金屬貼著皮膚,冰涼的觸感從額頭蔓延到鼻樑。
面具後面,她的嘴角咧開了。
笑得又甜又瘋。
又甜又瘋。
和九十五年前那個安靜的深夜不同,這次她的聲音很大。
很大聲,大到連風都蓋不住。
“主人!!你的貓要來找你了!”
“等著我!!”
……
聲音砸在懸崖上,彈回來,被海風捲走,撒進了無邊無際的大海里。
卡爾站在她身後,手從劍柄上滑了下來。
他低下頭,沒有說話。
身後幾個近衛的眼眶都紅了。
畫面定住了。
定格在懸崖邊上那個戴著半塊焦黑麵具的精靈女王。
金髮在風裡飛揚,裙襬被吹得獵獵作響,腳邊就是萬丈深淵。
但她站得筆直。
背上的烙印還在發燙,紅光透過衣物滲出來,在風中跳動著。
像一顆心臟在跳。
然後畫面碎了。
系統面板彈了出來。
【艾莉絲精神創傷核心層回放結束。】
【靈魂回溯法陣能量耗盡,即將關閉。】
所有的畫面同時炸開。
大殿。
雪山。
深海。
懸崖。
面具。
那雙翠綠色的眼睛。
全部化成了光點,漫天飛舞。
林淵站在光點中間。
周圍的一切都在消散。
腳下的地面變得透明,頭頂的天空變得透明,連空氣都在變薄。
他的身體開始變輕,意識被什麼力量拉扯著往上浮。
光點從他身邊掠過,有幾顆擦過他的臉頰,溫度不冷不熱,像是某種正在消逝的嘆息。
蘇清雪的畫面在他腦子裡翻了一遍。
三年。
十七件炸燬的法袍。
訓練室地板上的碎冰和血跡。
蜷在角落裡那聲極輕極輕的哭。
然後是艾莉絲。
一百年。
兩千多次認錯。
對著面具說我好想你。
在懸崖邊說我什麼都願意做。
背上的烙印跳了一百年還是熱的。
兩張臉在他腦子裡來回切換。
一張是訓練室裡那個蜷成一團、抱著他殘破外套的年輕女法師。
一張是懸崖上那個戴著半塊面具、笑得又甜又瘋的精靈女王。
她們的眼睛不一樣。
一雙是冰藍色的。
一雙是翠綠色的。
但裡面那種東西是一樣的。
被留下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東西。
在徹底清醒之前的最後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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