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俱樂部 第596章

作者:城城与蝉

  “你以前沒有回來這麼晚過,我也是擔心你是不是在外邊出了事,所以就出來看看。”

  “沒事就好,外邊的森林裏時常會有野獸,以後最好還是不要這麼晚回來……有什麼事不能白天干呢?對不對?”

  說罷。

  她看向CC身後,一起跟過來的那位年輕男人:

  “這位是?”

  CC側過身,給她介紹道:

  “村長奶奶,這是我的朋友,林弦。”

  聽到這個名字。

  鄭想月不禁睜大眼睛:

  “你……你是……”

  “沒錯。”

  林弦走上前:

  “我就是林弦,就是你那張願望清單上寫的人。很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

  他看着這位百歲老人,微微一笑:

  “想月,我來找你了。”

  ……

  萊茵村的石井旁。

  寂靜又溫馨,隨着皎白圓月在夜幕中逐漸爬升,遠處森林裏的蟬鳴也弱了幾分,萬物歸於平靜。

  林弦和鄭想月坐在一旁的石階上,手裏拿着鄭想月珍藏了上百年、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存在六百年之久的那張願望清單:

  《冬眠甦醒後,一定要做的事情!》

  1、把哥哥埋在月球上。

  2、好好報答林弦哥哥。

  3、做一個善良有愛心的人。

  “這是你進入冬眠艙之前寫下的。”

  林弦看着手裏這張塑封紙張,輕聲說道:

  “那時候你年紀很小,實際年齡十五歲多一點,不到十六歲。但是心理年齡可能也就八九歲左右,異常單純和天真。”

  “所以當時的你,對於失憶這種事,並沒有什麼具體概念,也沒有將其想的那麼糟糕,自然……也就沒有做什麼準備、沒有和其他人一樣留下那麼多筆記本和錄像。”

  鄭想月默默聽着,閉上眼睛:

  “原來如此。”

  “我一直都很奇怪,爲什麼其他冬眠甦醒的人,都會獲得大量筆記本和影像資料,但我卻只有這一張紙,導致我對過往的自己一無所知……你這麼一說我才明白,原來是這個原因呀。”

  “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想,曾經冬眠之前的我爲什麼不留下任何記憶記錄呢?無論怎麼看,或許都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冬眠之前的我,一定過着很悲慘的生活,所以我想要忘掉自己的過去重新開始,因此,纔沒有留下任何記憶。”

  “呵呵……看來是我想的複雜了。”

  林弦沉默了一會兒。

  繼續說道:

  “其實責任也不全怪你,當時你身邊有很多關心你的大人,但在你冬眠之前,近乎所有人都很默契的閉嘴,大家都刻意沒有提醒你留下一本記憶日記。”

  “怎麼說呢,很難講這種行爲是強加的好意,還是多餘的善良……但當時的我,其實也是這種想法,我很清楚,你寫下的這份願望清單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因爲這些願望寫的太簡單、太模糊了,等你冬眠醒來之後,你肯定看不懂。”

  “可是即便我明知道這些,我當時還是忍住沒有開口,我和醫生們的想法一樣,都認爲這種悲慘又可憐的記憶,留着它真不如直接忘掉算了,因爲你當時本就是一無所有的狀態,冬眠醒來後也同樣是一無所有,重新開始有什麼不好?”

  鄭想月緩緩睜開眼睛,扭頭看着林弦:

  “所以……林先生,你現在的想法變了嗎?”

  “你願意,將我的過去、我以前的真實生活告訴我了嗎?”

  林弦點點頭:

  “我在今天認識了一位朋友,同樣是來自火星,同樣是來尋找記憶、尋找自我。”

  “他的名字很奇怪,但他身上發生的事情卻很神奇。他曾經很討厭自己的名字,後來又忘掉了自己的名字,再後來又懷疑自己的名字、甚至懷疑自我。可最後……他喜歡上了自己的名字。”

  “【因爲那個聽起來讓人恥笑的名字,在一位從懵懂到白頭偕老愛了他兩百多年的女孩心裏……這是一個比肩迪迦奧特曼、比肩照亮世界的光、比肩英雄一般偉大的名字。】”

  “聽起來很滑稽,但這卻是剛剛發生的事實。所以我的想法確實改變了,人的一生乃至記憶,都不可能是一帆風順完美無缺的;但記憶本身絕非過目即忘的電影片段,而是有情感在裏面、有酸甜苦辣、也有生命的本質。”

  “你準備好了嗎想月?”

  林弦也轉過身,捏着手裏的塑封紙片,讓有字的一面面對年邁老人,讓月光灑在那三個願望之上:

  “這三個願望背後,隱藏的全都是悲傷又令人心痛的殘酷現實……但同時,也蘊含着三份不同的愛意、熱心、和善良傳遞。”

  “如果你準備好了話,我要開始講了。那是一段發生在600年前之前的往事,即便是600年時間長河沖刷過去,很多事情依舊沒有磨平。”

  鄭想月盯着那張塑封紙片。

  盯着那童言無忌的話語。

  終於……

  點了點頭:

  “林先生,請告訴我吧……”

  “我曾經經歷的人生,以及,我身邊發生的事情。”

  ……

  ……

  林弦將一切道出。

  兄妹倆父母雙亡的事情、鄭成河被狗咬傷的事情、兩人背井離鄉相依爲命來到上海的事情。

  之後,鄭成河加入七宗罪的事林弦沒有明說,只是告訴鄭想月,她的哥哥找到了一位慷慨的老闆,得以賺到讓她住院治病的錢。

  後來鄭成河死亡的事情,林弦也是按照新聞報道的說法,說明是車禍意外……畢竟原本的十幾歲的鄭想月也是這樣知情的,法律並沒有給鄭成河斷罪,那林弦自然也不會。

  包括去往月球的船票、賈斯克和她的約定、月球上消失的logo,林弦也都一五一十告訴了她。

  “最終,你同意了進入冬眠艙冬眠。”

  林弦將手裏的塑封紙片遞還給鄭想月:

  “你是在病牀上寫下這三個願望的,一開始只有前兩個,但後來我告訴你說……善意是需要傳遞的,你大可以把對我的報答和感謝,重新播撒出去,有能力就報效祖國,沒能力就建設家鄉。”

  “真是沒想到,即便你失去了這些記憶,最後竟然還是千里迢迢跑了幾億公里的路程從火星飛到地球,再度在上海遺址上建立起萊茵村。”

  林弦講述完了。

  如他所想的一樣,鄭想月並沒有特別大的反應。

  甚至這些故事再講一遍,林弦個人的感觸都比鄭想月要大。

  因爲這些事情是他親身經歷的。

  而對於現在鄭想月來說……

  聽到的,不過是一部600年前的過時電影。

  現在還有多少人會去看早期的黑白電影呢?

  又有多少人,會去看最早時卓別林的默劇呢?

  鄭想月沒有共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爲剛剛所講述的這段人生,距離她太過於遙遠、根本代入不進去。

  安傑麗卡之所以會有復仇的情緒;

  是因爲她在這幾十年間不停的自我暗示、自我催眠、才得以讓記憶有了情感,漸漸變得真實。

  衛勝金大爺之所以會被過往記憶感動的痛哭流涕;

  是因爲劉詩雨這個名字,成爲了銜接過去和現在的橋樑。

  那。

  對於鄭想月呢?

  她有什麼?

  她什麼都沒有。

  幾隻嗚嗚叫的飛鳥從萊茵村上方飛過,降落在村外木質水車翻鬥上。

  低頭,喝水,又順着旋轉的水車逐漸抬升、降落、扇扇翅膀重新飛起,消失在月色森林之中。

  “哎……”

  鄭想月長嘆一口氣,有些落寞的搖搖頭:

  “你講的這些故事,這些年我也猜到了個七七八八。我也大致能猜到,那張飛往月球的船票是你送的,所以我纔會在第二個願望上寫着‘好好報答林弦哥哥’。”

  “可是……我多麼想這些事情有所共情,無論對於我從沒置妗]有任何一絲記憶的哥哥;還是對於幫助我們這麼多、給我買船票、又送我睡進冬眠倉的你……我非常想發自真心的感謝你,可是,又不想像現在這樣,只能乾巴巴說一聲沒有共情的感謝。”

  林弦微微一笑。

  搖搖頭: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就算不說讓完美的月光照耀大地這件事……單單是你自願從火星迴到地球建設家鄉,這份善良和偉大,已經足以讓我感動和欣慰。”

  “我從未覺得自己是多麼厲害的人,但是卻沒想到,一句無心之言,竟然能在600年後的地球建立起一座萊茵村,這就是你對我最大最好的報答,同時也算是我人生的最高光時刻。”

  “啊……剛纔忘了說萊茵貓的事情了,小時候的你非常喜歡萊茵貓玩偶,你那個超大萊茵貓玩偶就是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而且……你知道爲什麼賈斯克找了那麼久,都找不到這個玩偶的同款、甚至宣傳圖嗎?”

  “因爲那個超大萊茵貓玩偶本身就是非賣品,只是製作了兩個樣品之後,就因爲成本原因項目擱湥瑳]有任何後續。那唯二的兩個樣品,一個送給了曾經上海市名副其實的小公主,另一個,就在你的手裏。”

  聽到這個解釋。

  鄭想月恍然大悟:

  “怪不得呢……”

  “賈斯克先生告訴我說,我冬眠甦醒的時候,那個放置了600年的萊茵貓玩偶,已經完全炸開了,裏面的棉絮發黑腐爛,更別說外邊的包裝布……也都全部褪色,乾裂、碎成粉末。”

  “所以,想修復都很難,根本沒有任何下手的地方,因此只能根據僅有的一點點線索去搜索同款。但就像你說的,市面上根本就沒有同款、歷史上也沒有宣傳圖……誰能想到我這樣普通的小女孩,竟然能夠擁有全世界唯二的萊茵貓呢?”

  “最後實在沒有辦法,賈斯克先生就讓修復師憑藉僅有的一點有色碎片喚醒出原本的玩偶模樣,然後進行修復。最終就形成了一個‘忒修斯之貓’,那隻貓玩偶我一直都帶在身邊,也帶到了地球。”

  “但還是很抱歉,林先生,我還是無法回憶起喜歡這隻貓的感覺,我能感覺到這隻貓對我有多麼重要、也能感覺到我之前有多麼喜歡這隻萊茵貓……可是我沒有辦法呀,我想不起來那種喜歡的感覺。”

  鄭想月言語中充滿無奈。

  林弦能理解她內心裏的矛盾。

  她把那隻忒修斯之貓帶在身邊一百多年,縫縫補補;來到地球都從不離身,甚至還將村子命名爲萊茵村,這都表明她確實在努力喜歡這隻貓,但面對記憶和情懷……人類始終無法欺騙自己。

  “你那隻貓我見過。”

  林弦笑着說道:

  “但是……那隻貓的模樣,根本不是原來我送給你的那一隻。當然這並不是修復師的錯,他顯然已經盡力了,沒有原型和原圖作爲參考,肯定免不了會修歪方向。”

  “原來我送你的那隻玩偶,萊茵貓是氣呼呼鼓着腮幫的,憤怒又可愛;而你現在手裏這個,修復成了眯着眼睛微笑的樣子……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講,它並不能叫做‘忒修斯之貓’,應該稱作是‘其它的貓’。”

  “你這裏,有筆和紙嗎?”

  林弦伸手問道:

  “我既然答應了你,要告訴你一切的真相,那自然也包括你曾經最喜歡的萊茵貓。”

  “如果有筆和紙的話,我把那隻萊茵貓原本的樣子給你畫出來。那隻萊茵貓的設計圖本身就是出自我之手,我畫過的每一隻貓,心裏都記得清清楚楚。”

  之後,鄭想月回到房間,給林弦拿來兩張土法造紙術壓出來的厚糙紙,還有一根用繩子捆起來的炭筆。林弦欣然接過。

  強者從不抱怨環境和工具。

  歷史上古早的素描大師,使用的本身就是炭筆。

  之前在MX公司,自己都已經不知道畫過多少萊茵貓了,那種刻在肌肉和骨子裏的記憶,讓林弦筆尖觸碰到紙面的一剎那,就直接進入狀態,開始勾勒萊茵貓圓嘟嘟的臉蛋兒。

  楚安晴手裏那隻萊茵貓,以及鄭想月手裏這隻,全世界僅此兩個,從來沒有對外宣傳過,林弦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能將它畫出來的人。

  僅僅用了十幾分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