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城城与蝉
讓林弦一時茫然,好像看到了趙英珺。
果然。
人的站姿習慣和自身氣質,是永遠不會改變的,這是刻在骨子裏的東西。
他邁着腳步向黃雀走去。
靠近之後,對方聽見了他的聲音。依舊抄着兜,沒有轉回身子,只是將被風吹起的秀髮往旁邊一扭,將頭偏過來,微微一笑:
“林弦,你也睡不着嗎?”
林弦點點頭,伸手指着街道對面天台、那羣載歌載舞大吼大叫的原居民:
“他們的音樂實在是太吵了。你……身體沒事吧?”
黃雀搖搖頭:
“沒事。”
她輕聲說着,又把頭扭回去。
但即便如此……林弦還是注意到了。
她眼睛裏的幽藍色光圈,是真的黯淡了很多。
以往。
林弦總是在白天時會有這種錯覺,覺得黃雀的藍色雙眸沒有以前亮了。
但每到晚上,因爲周邊的光線都暗了下來,也就顯得黃雀眼睛裏的光亮一如既往。
可今天不一樣。
即便是晚上、即便是深夜、即便這六層樓高的天台沒有一盞燈。
可在這樣黑幕的襯托下。
黃雀的眼睛的藍光,卻依舊只顯得似有似無,就像壞掉的、接觸不良的電燈泡。
林弦不免有些擔心。
黃雀她的眼睛……還會恢復嗎?
時至今日,林弦也大致摸清楚了黃雀眼睛亮度的規律。
每次受到時空排異、或者強制迴避之後,她的眼睛都會黯淡很多、甚至直接熄滅成黑色。
之後,只要一段時間的恢復後,總會恢復到和原來大差不差的亮度。
這個機制很神奇,大致就是這種規律。
……
黃雀沒有再說話。
只是專心又認真的,看着對面天台上跳舞的人羣。
林弦繼續往前走,向她靠近。
他這才發現,哥本哈根的月光真的好亮呀。沒有對比沒有傷害,是因爲緯度比較高、大氣層比較稀薄的原因嗎?
丹麥在地球上的位置,比中國最北邊還要往北。
某些情況下,這裏還可以看到罕見的極光。
或者說……
是因爲哥本哈根比之上海市,距離月球的距離更近一些?所以月亮看起來也更大一些、更圓一些、更亮一些?
但這就屬於無稽之談了。
在38萬公里的地月距離面前,這區區幾千公里的路程,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計。
林弦踩着月光,走進黃雀的影子。
月光灑在她散開的長髮上,布上一層白紗、一層浮霜。
這是林弦第一次看到黃雀頭髮散開的樣子。
不光是她……
即便是趙英珺,林弦也從未見過她散開頭髮的模樣。
這兩人的髮型,平時不是盤着、就是扎着、或是綁着,總是那麼的正式。
正如現在,明明只是來樓頂散個步,黃雀卻仍然穿着高跟鞋、穿着品味不錯的內搭,甚至……藍寶石耳墜也如約就位,從未缺席。
她大概也就只有睡覺的時候,纔會把頭髮散下來吧。
林弦這樣想到。
其實披散着的樣子也不錯,看起來更加年輕一點,更多了一絲溫柔與親和。
他繞了一圈,從黃雀背後繞到她的左手邊。
很好奇。
她到底在看什麼?
那羣外國人的“野蠻”派對到底有什麼可看的?
林弦也再度往哪邊看去。
高處不勝寒,但視野很好,比之剛纔在房間裏透過窗戶窺視,現在站在樓頂,可以將對面整個派對現場一覽入目。
人數總計大概有五六十號人,這在北歐城郊,已經可是算是非常大規模的聚會了。
天台靠邊爲止,整齊擺放着喝完的啤酒瓶和洋酒瓶,很多很多,真不知道這些人到底喝了多少。
男男女女都很開心,很熱鬧,大家看起來都很熟悉的樣子,沒有什麼拘束。
如果不是什麼大家族聚會,那大概也是知根知底的朋友聚會,氣氛相當歡樂。
此時大喇叭音響裏,歌曲的風格又變了,是一首異域風情的舞曲。
林弦聽不懂,這超出了他的學識範圍。
在上海大學的通識課裏,只教過正常、常見的交際舞蹈,並不涉及民族舞。
這世界很大,有很多個民族,也有很多種民族舞,這種東西是學不盡的。
林弦這才注意到……
黃雀的目光,一直注視着的,正是那些跳舞的人羣。
是稀奇嗎?
還是想欣賞一些異域風情?
但這些人的舞蹈也太差勁了吧……完全沒有藝術性和美觀可言。
況且。
黃雀並不是喜歡熱鬧的人,也大概不是喜歡這種派對、喜歡跳交際舞的人。
甚至於……
她喜歡和人交往嗎?
無論是趙英珺還是黃雀,她們兩人給人的最直觀感覺,就是【孤獨】。
VV曾經評價過趙英珺:
“我很難描述那種感覺,可我每次看到趙英珺看你的眼神,都只能感覺到孤獨。我忽然發現……你有沒有意識到?趙英珺她總是一個人,無論是工作也好、生活也好、甚至休息時也好,她總是一個人。”
“她是那麼的獨立,又是那麼的自信,是和楚安晴完全不一樣的類型。”
“她看似很富有,卻也是一無所有。原本我一直都以爲楚安晴纔是一個小女孩、一個需要呵護的小女孩;可我現在不這樣想了,我覺得趙英珺纔是真正的一個小女孩……即便她今年已經25歲了,光鮮亮麗、英氣逼人,卻依舊孤獨的像是一個孩子。”
……
同樣的話語,楚安晴也描述過黃雀:
“你沒有發現嗎?黃雀姐姐永遠都是一個人,她……她就像是一陣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風一樣,別管吹到哪裏,都沒有歸宿感、不屬於任何地方。”
“她的手機從未響過,無論是電話鈴聲、還是微信鈴聲、都從未響過……她好像真的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社交,也沒有人聊天。”
“她在我們面前,總是表現的非常可靠非常厲害,什麼事情都能搞定。但是這些事情,都改變不了她的孤獨呀。她就好像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一樣……無依無靠,甚至連個能說話、能聊天的朋友都沒有。”
……
林弦低下頭,看着熱鬧又喜慶的人羣。
黃雀有時候,也會羨慕這些嗎?
羨慕這些人有着家庭、有着朋友、有着熱鬧、有着快樂。
羨慕他們可以參加派對、可以放肆大喊大叫、可以扭在一起不顧形象的跳舞。
就在這時。
激烈的異域舞曲戛然而止,對面天台上熱舞的人羣還沒來得及停下,又是一首舒緩的音樂響起。
這個音樂……
林弦不禁豎起耳朵。
沒有聽錯。
這是漫威系列電影裏,《美國隊長》電影的插曲,《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翻譯過來,就是《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這似乎是黃雀每次和自己見面時,都會說出的一句話語。
每一次,都是好久不見。
在《美國隊長》這部超級英雄電影中,美國隊長和一位女特工佩吉·卡特相識相戀,但卻因爲陰差陽錯,兩人並沒有在舞會上把那首布魯斯舞跳完。
隨後,戰爭爆發。
美國隊長被冰凍在海底70多年,等他甦醒之時,世界已經來到高速發展的21世紀。
他還是那個硬朗的小夥子,時間不曾在他的身上流動。
但佩吉·卡特不一樣。
九十多歲的佩吉·卡特,早已經變成躺在病牀上奄奄一息的滄桑老太太。
時光就是如此的殘酷。
不曾回頭,不曾減速。
錯過那一次舞蹈的機會,超級英雄美國隊長和傳奇女特工佩吉·卡特……他們永遠都跳不完那一首布魯斯舞曲。
正如他們70年之後,滄海桑田的見面,逝去的時光與70年的沉痛思念,最終也只能化作一句輕飄飄的……
“好久不見。”
……
林弦轉過身子。
面對黃雀。
他抬起右手,右手掌心向上,做出邀請的姿勢:
“要跳支舞嗎?”
黃雀一臉驚訝轉過頭。
眨眨眼睛。
不可思議看着林弦,莫名笑了出來:
“你是在邀請我嗎?似乎這種邀請不太正式。”
林弦微微一笑,有所會意。
他後撤一步,半躬着身子,抬起在上海大學通識課上、對無數學姐學妹發起跳舞邀請的紳士手勢,熟練又優雅:
“女士,可以邀請你跳支舞嗎?”
黃雀彷彿被逗笑一般,撇過頭,看着天空,看着月色。
但最終……
她把頭轉了回來,眼神變得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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