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城城与蝉
林弦到的時候已經天黑了。
這裏都是錯綜雜亂的自建房，正當林弦苦惱該從什麼地方開始找劉楓家時……
吱呀。
一座矮牆小院的鐵門被推開，一個戴着黃色頭盔、身穿黃色馬甲的男人推着摩托車出來。
摩托車的後座上，還綁着一個碩大的黃色箱子。
這！
這熟悉的配色！
外賣套裝啊！
而這位外賣員小哥抬起頭整理頭盔繫帶時，林弦剛好看到了他的長相——
“劉楓？！”
林絃聲音比較大。
因爲這一身外賣套裝穿在一位碩士高材生的身上，着實反差太大了！
那位小哥微微一愣，看向林弦：
“你是？”
看他的反應，肯定是劉楓沒跑了。
林弦走上前，伸出手和劉楓握手：
“你好劉楓，我叫林弦。”
劉楓木呆的和林弦握手，然後看着他：
“有什麼事情嗎？我好像不認識你。”
林弦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我在陝西大學見過你的導師齊延，不瞞你說，我對你的研究項目很感興趣，我想資助你。”
“什麼項目？”劉楓頗感意外：
“宇宙常數？”
“是的。”林弦點點頭：
“儘管很多人都說你的理論是錯誤的，但我覺得它或許真的是正確的。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給你提供實驗室和資金資助，希望你能繼續把這個研究搞下去。”
劉楓輕笑兩聲。
然後低下頭，打開手機支架上的外賣接單軟件：
“謝謝你這麼說。但是……很抱歉，現在對我而言，宇宙常數什麼的已經不重要了。”
“是李柒柒的事情嗎？”
林弦直言道：
“我也可以承擔起李柒柒的所有治療費用，你別看我這麼年輕，其實我還是挺有錢的。”
“這都是齊老師告訴你的嗎？”劉楓操作着手機淡淡說道。
林弦再度點點頭：
“你們的事我也多少了解了一點，我想……你現在跑外賣，也主要是爲了掙錢吧？”
“是的。”劉楓嘆口氣：
“柒柒的治療很花錢，特效藥、定期透析化療什麼的，我平時會去做家教，閒雜時間就跑跑外賣。普通的工作是供不起一個癌症病人的，尤其是我們這種沒家底的人。”
“所以……”林弦拍拍劉楓的肩膀：
“要不考慮下我剛纔說的事？我既可以資助你搞研究，也可以負擔李柒柒的醫療費用，這對你們倆而言都是好事，何樂而不爲呢？”
“謝謝你的好心，但是很抱歉，我已經不打算再研究宇宙常數了。”
叮咚。
劉楓的手機上，響起外賣接單的聲音。
他一邊滑動手機屏幕，一邊輕聲說道：
“齊老師確實給你說了很多事，但有些事其實齊老師也不知道。柒柒她身體本就不好，當初爲了讓我讀研究生搞研究，她一天打好幾份工……她現在的身體這樣，八成是那個時候累壞的。”
“其實現在想想，還是齊老師說對，我們這樣的孩子本就該以生活爲主的，都怪我當時太一意孤行了。而且最重要的是……”
劉楓抬起頭，看着林弦，眼神很是落寞：
“柒柒她已經是胰腺癌晚期了，活不了太久了，最後僅有的這段時間，我想多陪陪她。”
林弦看着他的眼睛，感覺裏面好像是一潭死水：
“你不想知道……你的《宇宙常數導論》到底是錯誤還是正確的嗎？”
“它是錯誤的。”
劉楓回答的不假思索：
“無論數學之裏，還是數學之外，它都毫無疑問是錯誤的。”
“不好意思，我要走了。”
劉楓踢起摩托支架，最後看了林弦一眼：
“我都已經很久沒研究過宇宙常數了……你今天不說，我都快忘了。”
突突突突突……
摩托車冒着黑煙遠去，消失在錯雜的小路上。
……
林弦吹着晚風，聞着逐漸彌散在空氣中的尾氣，看着劉楓離去的方向……
劉楓的眼神，是那種毫無希望、行屍走肉一樣的眼神。
他好像對什麼都不在乎一樣。
但林弦相信……
他曾經應該也爭取過、努力過，只是這個世界對於底層的小人物們確實太不友好了。
生活的磨難足以壓倒一切夢想和堅持。
不是每個藝術家死後都能成爲梵高。
更爲慘痛的一個事實是……
梵高活着的時候，他也不是梵高，他就是一個無名小卒，他的畫一文不值。
正如眼前的劉楓一樣。
或許。
他的研究成果實在是太超前了……
遠遠超前了時代。
超前的太多了。
即便是600年後的人類，都依然無法理解他的著作，依舊將其分類爲一本毫無價值、通篇錯誤的“愛情見證品”。
甚至連擺放到學術作品展區的資格都沒有。
林弦莫名想到了一句評價遺傳學奠基人孟德爾的一句話——
【天才超越了時代，帶來的只有孤獨和蔑視。】
現在這個世界上……
恐怕只有自己堅信《宇宙常數導論》是正確的。
真的只有自己。
因爲從劉楓剛纔的眼神中……林弦能感覺到，甚至他自己都對《宇宙常數導論》沒什麼信心。
亦或者……是已經在無數的碰壁和否定中，自暴自棄。
黑雲散去。
月光灑下。
偏僻的城郊也變得明亮起來，或許這裏住的大多數都是務工人員，在這個本該萬家燈火熱熱鬧鬧的時間點，這裏卻是黯淡一片毫無生機。
吱呀——
劉楓的矮牆小院裏，房門打開。
過了十幾秒之後，一架輪椅緩慢的挪出來。
一個戴着大大的白色貝雷帽、身穿白色棉服、蓋着白色毛毯的纖瘦女孩轉着輪椅從屋裏走出。
她的胳膊很細……
看得出來，僅僅是轉動輪椅，就已經用盡全力。
用了足足好幾分鐘，她才艱難的從屋裏移動到了院子中間，抬頭看向漆黑又明亮的夜空。
或許是注意到了林弦的視線……
她扭過頭，看着林弦微微一笑，點頭打了個招呼。
這女孩實在是太瘦了。
她也只是比病牀上的許依依多了一點肉而已。
不用想，這位一定就是劉楓的女朋友、亦或者是已經結婚的老婆，李柒柒了。
林弦慢慢微笑着走到及胸的院牆旁邊，刻意保持一定的距離，對李柒柒揮揮手：
“你好，柒柒，可以聊聊嗎？”
第7章 等一場流星雨
“你是……”
輪椅上的李柒柒眨眨眼睛，看着林弦。
她聲音很小，看起來很虛弱的樣子，皎白月光的照耀下，臉色也是愈發蒼白。
“我是劉楓的朋友，林弦。”林弦自我介紹道：
“新朋友，剛認識不久。”
李柒柒歪歪頭：
“我倒是沒聽劉楓說起過你……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就剛剛。”
林弦如實答道：
“十分鐘前。”
噗呲——
李柒柒被逗笑了，她重新審視着林弦，卻好似親近了不少：
“你可真是個有趣的人。說實話，願意和劉楓做朋友的人不多，他雖然人不錯……但性格方面確實有些古怪。”
“我是從齊延老師那裏聽到了你們的事。”林弦直接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所以……”
李柒柒耐心聽林弦講完，微笑看着他：
“所以，你也相信劉楓的《宇宙常數導論》是正確的？”
林弦點點頭：
“可能這世界上，就只有我們兩個堅信這一點吧。其實我挺好奇的……爲什麼劉楓作爲《宇宙常數導論》的創作者，可他自己都不認爲自己的研究是正確的呢？”
“我剛纔和劉楓見面時說起這件事，他竟然很平淡就承認《宇宙常數導論》是錯誤的，這不像是一個學者對自己的研究該有的態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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