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杀虫队队员
母女二人聽到我說話，茫然地抬頭看向了我。
“什麼？”
“這世上每天都有大量的生命降臨和離去，爲什麼你們依然會覺得某個人的死亡會像天塌了一樣不能接受呢？”
女兒似乎正在思考我的問題，那母親卻漸漸瞪大了眼睛，她逐漸露出了憤怒的表情。
“你當然說風涼話了……！”母親哭着說道，“倒黴的不是你，你站在那裏說什麼都行……得腦瘤的是我男人啊！他是家裏的頂樑柱……是孩子的爹啊！”
有點調查價值。
是憤怒、悲傷、恐懼的情緒。
楚天秋（七）
“可是哭有什麼用呢？”我微笑着又問，“你們已經在這裏哭了二十分鐘了。”
“什麼……？”
“如果你們真的把他的性命看得那麼重要，不如現在就回去賣房、問親戚借錢，然後再想辦法貸點款。”我思索了一下，“這樣的話應該能保下那條命，比在這裏哭作用大點。”
或許我這次說得更有道理，連那位母親也沒有辦法反駁了。
她只是繼續紅着眼睛，沒多久之後小聲說道：“是可以賣房、借錢……可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原來如此。
還有以後的日子。
我感覺我現在好像開始理解她了。
她糾結的是「當下的性命」和「未來的生活」不能兩全，她不知道該保全自己的丈夫還是保證接下來的生活。
這很合理。
她在這裏放聲痛哭或許是哭給醫生聽，希望醫生能夠網開一面。
也或許是哭給其他病患聽，讓其他人知道她有多麼辛苦。
這也很合理。
很像是尋常人類會做出的選擇。
“開顱需要多少錢呢？”我又問。
“十多萬……”母親低頭說道。
十多萬，這個家庭被十多萬擊潰了。
“我給你這筆錢，你能不哭了嗎？”
“什麼……？”
母女倆瞬間啞了聲。
“就是字面意思。”我笑着說道，“你們有點吵了。”
母親似乎完全沒在意我的說法，只是顫抖着問道：“可我們也不認識您……”
“無所謂。”我說道，“有收款信息嗎？”
“有……”母親不可置信地掏出手機，打開了收款碼。
“用這個有轉賬限額，銀行卡信息有嗎？”
“有……有……”她翻了一會兒，哆哆嗦嗦地給我展示了上面的信息，“這裏……”
“好。”我點點頭，拿出手機照着她的信息轉賬過去。
沒幾秒，母親看着手中的短信瞪大了眼睛：“二十萬……？”
“應該夠做手術和後續住院了。”我說道，“現在起，直到來空電梯之前，都不可以哭。”
“那……那怎麼行……”母親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您給留個聯繫方式……這個錢不管過多久我們都還您……”
“不用了。”我說道，“這點錢對我來說沒什麼意義，現在起保持安靜比較有意義。”
本以爲我說得已經夠清楚了，可沒想到那對母女「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隨後更加大聲地嚎叫了起來：
“謝謝！！謝謝您！！您的大恩大德我們沒齒難忘，下輩子做牛做馬都會還您的……”
“哥哥！你好人有好報！你一定會一生平安的！”
實驗通常都是這樣。
最終呈現的效果會和預期不符。
看來我還是理解不了感情。
我給了他們二十萬買下一條命，理論上我是這個家庭的恩人，她們應該尊重恩人的意見——
可她們不聽我的。
好不容易在她們的哀嚎之下等來了電梯，這次電梯里居然一個人都沒有，我沒跟母女倆打招呼，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那小女生見狀也趕忙跟了上來，在電梯裏眼淚汪汪地盯着我。
“怎麼？”我問。
“哥哥……你給留個信息吧……”小女生拉着我說道，“我以後一定還這個錢……”
我感覺事情有點意思，似乎跟我想得不太一樣。
她們甚至連買命的時候都拿不出這十幾萬元，理論上在得知有人送了自己二十萬之後應該歡天喜地。
可她們不僅沒有歡天喜地，反而哀嚎大哭，反而想還上這筆錢。
我明明說過不需要償還。
實驗還可以再繼續一會兒。
“我不懂。”我說道，“這筆錢不還的話豈不是更好嗎？爲何你們一定要還給我？”
“不一樣……你願意給我爸捐錢治病，你是好人……”她哭着說道，“我們不能欠你這麼大的恩情……誰家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我好像又有點明白了，她覺得十幾萬對所有家庭來說都是一筆鉅款，所以她共情了我，希望償還這筆錢。
接下來要修改實驗方向。
我想看看「感情」到底能支撐多久。
我也想看看人類的面具究竟能有多厚。
我低頭拿出手機，打開了短信界面，遞到了她的面前。
那一長串掛滿分隔符的餘額數字明顯讓她的神情變化了。
“小姑娘，二十萬對我來說不重要。”我說道，“這還只是我在國內的存款，所以我真的不需要償還，現在你會覺得心安理得一些嗎？”
我盯着她的表情，期待着她的反應。
可她沒什麼反應。
“哥哥……”她的目光從手機屏幕挪走，盯着我說道，“就算你不缺這筆錢，但是這筆錢是一定要還的。”
難以理解。
“爲什麼？”我問，“你們缺錢，我恰好有，所以我把錢給你們拿去用，並且我完全自願，也不會進行追回，還我的意義在哪裏？”
“這不是「意義」的問題。”小姑娘搖搖頭，“哥哥，你幫了我們，是我們家的恩人，所以我們不能讓你做了好事還蒙受損失，我們有胳膊有腿，能還上這筆錢，這和你有多少錢沒關係。”
“哦？”我伸手撫摸着額頭，儘量從邏輯層面理解這句話。
“這世上有錢的人很多，可不是每一個人都會救我爸爸。”她又說道，“你也可以不救我爸爸，你不給我們錢的話，這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怨你，但你救了。”
“可我說了這筆錢只是想讓你們安靜一些。”我說道，“我的動機和你想象中並不一樣。”
“那和我沒有關係。”小姑娘說道，“我只知道你救了我爸爸。就像很多人在做好事、捐錢，或許他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目的，但他們確實是做了好事。”
“但我說了這對我沒有意義。”我說道，“你卻依然堅持嗎？”
“哥哥，我只知道這對我有意義。”
有點意思。
我盯着那女生的臉龐看了好久。
她似乎被我的目光盯得有些疑惑，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開口問道：“哥哥……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什麼？
我在看她的面具爲何會這麼穩定，無論我怎麼說出真相都看不見任何裂痕。
人類貪婪自私的本性被她藏到哪去了？
“沒什麼。”
幾秒之後，我伸手給了他一張名片，雖然都是英文，但是有我的郵箱。
隨後我跟她告了別，走出了電梯。
這種感覺在我心頭縈繞許久。
父母曾經一心勸我向善，向得就是這種善嗎？
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去幫助其他人？
這件事的意義在哪裏？
楚天秋（八）
回到家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思索着那個小姑娘跟我說的話。
我承認我依然不理解她的思路。
我認爲她在堅持一些對自己有害的東西。
但我有些敬佩她的堅持。
明明還我錢會讓她們的家庭更加困難，可她依舊堅持。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人選擇一條對自己完全沒有益處的道路嗎？
這還是人類的本性嗎？
我在出租車上思考着這個問題，很快便感覺細思極恐。
我想到我經常不理解亨利教授爲何把「全體人類」掛在嘴邊，明明實驗室裏最賺錢的專利都在我這裏，他沒有什麼可觀收益。
可他卻依舊樂此不疲。
比如我經常不理解我的父母爲什麼會如此關心我，明明我對他們只有最基本的禮貌。
我多次給他們錢都被他們拒絕了。
換個角度想……如果他們從一開始選擇的就是這樣的生活呢？
他們以一種我不理解的思路，選擇了一個讓自己既辛苦又沒有益處的活法。
可這是爲什麼呢？
他們爲什麼要這麼選呢？
我很快打斷了思路，我知道這個問題不能再繼續思考下去了。
畢竟很多人似乎都選擇了這樣度過自己的人生。
我越思考就越會覺得自己是個怪物。
回到家之後，父母又一次迎了上來。
他們問我今天去了哪裏，我讓他們坐下，告訴他們我有事和他們說。
我想直接告訴他們我的病情。
因爲他們是我的父母，所以他們理應有知情權。
我死後也有一些事項需要處理，還需要他們的幫忙。
我坐在桌邊，看着他們期待的目光，良久之後……我還是決定搖了搖頭，把話嚥到了肚子裏。
之前爲了學習人類的生存方式，我會經常看電視劇。
在某個角色得了絕症之後，他們通常都會選擇隱瞞，其給出的理由大多是「不希望家人擔心」。
多麼虛假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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