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終焉 第708章

　　“或許「宋明輝」不需要，但你也不需要嗎？”他問，“在這種地方……你只需要自己就夠了？”

　　這個問題當場讓我啞口無言。

　　宋明輝不需要，我需要嗎？

　　我是說……我在這裏，還是「宋明輝」嗎？

　　“我們只是想要找一羣志同道合的人罷了。”錢五將菸灰彈到一個破舊的杯子裏，又開口說道，“你有身手，有智慧，看起來人也不壞，要不要加入我們試試？”

　　我再次抬起頭來審視了一下錢五。

　　實話說自從我開始和他們隊伍產生摩擦以來，這是第一次以心平氣和的口吻和他說話。

　　每一次被他打敗我都恨他恨得牙癢，可仔細想想至今爲止他有做過什麼壞事嗎？

　　沒有，至少我沒見到過。

　　我只是爲了搶一個罐頭而招惹了他罷了。

　　他當時甚至還誇讚了我，在他們三個人當中沒有選擇進攻女人也沒有選擇偷襲，只是不斷和他單挑。

　　可這是什麼值得誇獎的事嗎？

　　我明明在搶劫。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們這個組織要做什麼。”我搖頭道，“你不說你們的目的，我又怎麼知道要不要加入？”

　　站在一旁的紅裙女人聽後疑惑了一聲：“目的？”

　　“是。”我答應道，“雖然我在外面活動的時間不久，但我也確實見到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組織，有人聚袩龤⒙訆Z，有人致力於攻破遊戲，還有人單純廝混在一起等死……那你們呢？”

　　我伸手撫摸了一下桌面，看着每個人的表情，試圖分辨出他們到底是不是在說謊。

　　畢竟一個人的謊言曾經讓我損失了四個兄弟，我無法再輕易相信任何人。

　　“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又重複了一遍。

　　本以爲這個問題很好回答，因爲在我看來所有的組織都至少應該有個建立的原因。

　　可屋內的氣氛卻變得奇怪了起來。

　　叫做週六和三姐的女人同時看向錢五，似乎在等他說話，而錢五也語塞了。

　　“我們的目的……或許變了。”錢五望向剛剛陳俊南離開的方向，彷彿是自言自語一般地說道，“也或許……”

　　“那我要怎麼加入你們？”我感覺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很奇怪，“你不知道組織的目的是什麼，難道我加入以後，大家就每天坐在這裏閒聊？”

　　“倒不如問問你。”錢五將話題轉移到我身上，“如果說在這裏有什麼必須要做的事，你更希望是什麼？”

　　“我？”我頓了頓，“我當然是想……”

　　話還沒說完，我也頓住了。

　　我想做什麼？

　　逃出去？

宋明輝（十）

　　“無論是什麼都好。”錢五又說道，“能做到的我們試着去做，做不到的也可以想想辦法。”

　　我思索了半天，始終沒法把“我想出去”四個字從嘴巴里扔出來。

　　或許我一直都是個膽小鬼。

　　我用逃避的方法一直躲藏至今，好不容易想要敞開一次自己的心扉，接受曲逸飛的治療，卻又經歷了極其罕見的巨大地震。

　　彷彿連老天都不希望我重新振作起來。

　　仔細想想，就算我治療好了自己一切的心理創傷，可迎接我的不還是同一個世界嗎？

　　他們依然會記得宋明輝這個名字，也依然會把錯誤的事實當做真相。

　　我可以解釋，但我沒有辦法和無數人一一解釋。

　　只要在外面的世界，我就永遠沒有辦法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下去。

　　既然如此……我要不要選擇在這裏重新開始？

　　我從房間裏的小小窗戶望向窗外，那裏有着紅彤彤的天空和陰霾土黃的太陽。

　　在這個像地獄一樣的地方重新開始？

　　無所謂，反正外面也好不到哪去。

　　“我不想出去。”我沉聲道，“但我有其他想做的事，不過聽起來可能會有難度，你真的能做到嗎？”

　　“說說看。”錢五點頭道。

　　“我想賺錢。”我說道，“這裏每十天都可以出去一次吧？我要想盡辦法在這裏賺錢，然後出去用。”

　　“賺錢……？”錢五的手緩緩托住下巴，眼睛向下瞟了瞟，似乎在思索着這件事的可行性。

　　“對，你能做到嗎？”我問。

　　他沒有馬上答應，但也沒有立刻拒絕。

　　這看起來確實是一件不太成立的事情，根據瞭解這裏的人所說，我們永遠被卡在了同一個十日。

　　既然這樣的話，錢也根本不可能帶到外面去吧？

　　“雖然很難……”錢五皺着眉頭說道，“但好像真的有小概率可以做到……”

　　“哦？”這句話引起了我的興趣，“你有辦法？”

　　“但現在恐怕是不行的……”錢五思索了幾秒又說，“我們需要儘可能地招收一些隊員，這些隊員最好能夠橫跨幾十年的時間。”

　　“橫跨幾十年的時間？”我不理解。

　　紅裙女人在旁邊點點頭：“你或許不知道，每個人都是從不同的年代被抓來這裏的。”

　　“嗯……？”一句話讓我的大腦卡頓了一下，我理解清楚這句話的含義之後感覺更加難以置信，“不同的年代……？”

　　“只要覆蓋的年代夠多，理論上我們就可以通過電話號碼、家庭住址等信息，找到所有人。”錢五的眼球快速閃動，似乎正在逐漸完善着這個計劃，“唯一的弊端是……或許我們可以讓特定的人收到錢，但無法選擇特定的時間。”

　　我聽後頓了頓：“具體是指？”

　　“也就是說……假如你想要一個人在2010年的時候收到錢，但實際情況是對方有可能會在2000年或者2020年的隨機時間收到錢。”錢五用手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試圖跟我解釋清楚，“具體要看我們負責發放金錢的隊員在生活在哪個時代。”

　　換句話說……我們可以讓一個人變得有錢，但這個時間點是「過去」或者「將來」的隨機時間？

　　似乎也不是不行，只是聽起來有些超現實。

　　“我好像明白了。”我點頭道，“你是說……我們所有的交易都在「外面」進行？”

　　“對。”

　　“那我們在「這裏」要做什麼？”

　　錢五將煙掐滅，扔到老舊的杯子裏。

　　“如果要這樣說的話……”他抬起頭盯着我，“那自然是「僱主」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了。”

　　“聽起來像是「傭兵」。”我思索着錢五的說法，“但是這個傭兵有些奇怪，我們在這裏沒有任何報酬，只有在外面的人纔可以收到錢。”

　　“是。”錢五點點頭，“也正好趁着這個機會問問你們……”

　　他抬起頭看向站着的兩個女人。

　　“如果讓你們在這裏賣命，作爲交換，會給外面的家人或者親朋好友帶來金錢收益……你們願意嗎？”

　　叫做週六的女人似乎不是很理解這個說法，她盯着前五看了半天，始終欲言又止。

　　反倒是紅裙女人先開口了：“我……也不知道。”

　　她的表情之中帶着放棄了整個生命的絕望。

　　無論是這裏還是外面。

　　“「不知道」也是一種選擇。”錢五看了看二人，又把目光轉向我，“我現在聲明一下我的處事方式。”

　　我們三人聽後都看向了他。

　　“只要你們明確向我表示願意待在這個團隊裏，無論你們失去了幾次記憶，我都會想盡辦法去找到你們，然後和你們說明曾經發生過的所有事。”說完之後他抬頭掃視了我們三個，“只要有一個人還有記憶，我們的組織就不會倒，我堅信「口口相傳」是人類延續下去的根本。”

　　紅裙女人聽後點了點頭：“好……”

　　“但……”錢五的目光鎖定在了紅裙女人身上，“但若是你們想要退出組織，或者我單方面認爲你們已經不適合待在組織裏，當某一次你們失去記憶的時候，我就不會再去尋找你們了。”

　　“什麼？”叫做週六的女人聽後明顯不太高興，“嘖，五哥，這叫什麼話？也就是說除了「辭職」，我們還能被「開除」？”

　　“在這種地方哪有什麼「開除」……”錢五嘆了口氣，“或許這是一種「保護」……？”

　　似乎連他也不太確定自己說得是不是真的。

　　他沉了口氣，重新看向了我：“如果你加入的話，應該會是我們的第一位新成員，你怎麼說？”

　　我又看了看面前的三個人，感覺這組織格外蕭條。

　　“一個侏儒……兩個女士……”我輕嘆一口氣，“咱們做的是僱傭兵的買賣……就這麼點人？”

　　“嘖，你他媽說啥？”週六往前一步，手裏已經提起了棍子，“之前一直是五哥和你動手，看來你是不太瞭解我，現在去院子裏比劃比劃，我讓你一隻手。”

　　“好好好……”我搖了搖頭，“或許你真的很厲害……就算你們三個都很厲害，那人不也太少了嗎？”

　　“原先我們確實有不少人……但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都離開了。”錢五對我說道，“或許用不了多久，這個組織就會剩下三個人。”

　　“你是在逗我吧？”我盯着他問，“三個人？這組織聽起來就像是今天才剛剛成立的一樣。”

　　“是了。”錢五點頭說道，“你就當這組織是今天才成立的，你要加入嗎？”

宋明輝（十一）

　　盯着這毫不掩飾的說法，我再一次沉默了。

　　仔細想想，對我來說似乎並沒有什麼壞處。

　　只不過從零開始建立一個組織，在這種不斷輪迴的地方會不會過於困難了？

　　“我可以選擇試試看，但是有兩個前提條件。”我盯着錢五，“首先，我一定要保證外面的人能夠收到錢。”

　　“我說過，這件事短時間內做不到，但我會爲此努力。”錢五點點頭，“作爲交換，你也需要幫我一起招收隊友，讓我們的隊伍能夠儘快覆蓋到幾十年的區間，成交嗎？”

　　“好。”我答應道。

　　“第二個條件呢？”

　　“第二，我不要叫「宋八娃」這種名字，你們明明只有三個人，爲什麼我會排到八？而且「娃」是什麼奇怪的稱呼？”我接連拋出我的疑問，作爲僱傭兵，這名字未免顯得太兒戲了。

　　“你確實不需要排到八。”錢五頓了頓，“但也沒有辦法給你其他的數字，如果你願意……以後可以叫宋七。”

　　“七……？”屋內的三人又開始沉默起來。

　　“嘖……所以以後，我們就不叫「葫蘆娃」了？”週六問道。

　　葫蘆娃？

　　我看向週六，這組織一開始叫「葫蘆娃」？

　　怎麼看也不像是錢五這種人可以想出來的名字。

　　“既然創建者都走了，那現在這個組織我說了算。”錢五站起身，走到小窗旁，從那方小小的窟窿裏望着外面破碎的城市。

　　“那我們要叫什麼？”

　　錢五盯着窗外的矮牆看了一會兒，輕聲說道：“反正都是在外面人人喊打，最後帶着傷口聚到一起的人……不如就叫「貓」吧。”

　　說完之後他又點起一根菸，目光繼續盯着矮牆的上方，彷彿那裏站着一隻野貓。

　　“我有些想念我的貓了。”錢五說道，“在我生活的城市裏，沒有人願意和我接觸，只有流浪貓願意。”

　　聽完他的話，我也順着他的目光看去。

　　可那裏空空如也，連流浪貓也不曾經過我的視線。

　　“我先說好……”我不合時宜地打破了當下的氣氛，“現在我們也頂多是「互相考覈」罷了，若是我覺得這裏不適合我，最終還是會脫離組織的。”

　　“隨你高興。”錢五說完之後伸出手，“宋七，歡迎你暫時成爲「貓」。”

　　我沉默幾秒，伸手和錢五握在了一起。

　　“如果你覺得「宋明輝」這個名字已經不需要了，那就讓「宋七」成爲終焉之地響噹噹的名號。”錢五盯着我的雙眼說道，“我們每個人都有從頭再來的機會，是吧？”

　　是的，每個人都有從頭再來的機會。

　　那時的我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們會成爲我此生最信賴的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