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91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不是墓砖下那种闷响,而是开阔处传来的回声。哗,哗,一下一下,像远处有人推着大木盆。

  马大忽然停住。

  我以为前面没路了,原来不是没路,是路尽头突然开了。

  他把手电往前一扫,我们眼前一下空了。

  那是一个大溶洞。

  手电光打出去,只能照见近处的石壁和乱石,再远就是黑。洞顶很高,挂着一排排石钟乳,有些尖头滴水,滴到下面,声儿很清。

  洞底是一条河。

  黑水河。

  河面浮着雾,雾不厚,但贴着水走。手电照下去,水面不反亮,像吸光。河宽看不清,对岸也看不见。

  马二站在洞口,嘴张了半天。

  “这他娘的……侯爷家还有护城河?”

  郑有德蹲下,看着地面。

  洞口边有人工凿出来的石阶,一阶一阶往下,延到河边。石阶不宽,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每一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有深浅不一的水痕。

  马大用手摸了摸水痕:“涨过水。”

  “还不止一次。”郑有德说,“高水位能没到第七阶。”

  我往下数了数。

  第七阶离现在水面差不多有一人高。

  也就是说,这条地下河会涨。涨上来,石阶全没,人站在这里都危险。

  马二小声问:“把头,这地方干啥用的?”

  “水神道。”

  马二愣了:“啥道?”

  “汉代人信水路通阴。贵人死后,有些墓会修水道,象征魂过冥河。不是所有墓都有,能弄这个的,要么靠水,要么懂方术。”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

  安定侯墓不是单纯埋人。石函、白骨、地衣、学舌蛊、无目鱼纹,现在又多了一条水神道。

  这不像侯爷给自己修阴宅。

  倒像有人借侯爷的墓,压住一条水下的东西。

  马二挠头:“那咱也得坐船?”

  没人接话。

  因为我们没有船。

  橡皮筏子在上面溶洞那边,进汉墓时根本没带下来。那东西笨,背着钻十三米竖洞,能把人活活卡死。

  马大说:“回去拿?”

  郑有德摇头:“太费时间。”

  “那咋办?游过去?”

  郑有德看着河面:“不游。地下河看着静,底下可能有暗旋。人下去,背包一沉,连喊都喊不出来。”

  我也听见了。

  黑水河深处有落差声。

  像水从高处跌下去,砸进一个深潭。要是人被水带走,别说会狗刨,就算真会侯爷刨,也刨不回来。

  这时,马二好像在憋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没笑。

  马大用手电沿河边扫:“左边有窄路。”

  我们都看过去。

  河岸左侧贴着石壁,有一条天然凸出的石沿,不宽,像被水冲出来的。人贴墙走,勉强能过。

  郑有德想了想:“先沿边看。找不到路,再退。”

  我们没有立刻下石阶。

  郑有德让大家重新紧包。铜匣、私印、玉器,全往上背。能绑的绑,能塞的塞。地下河边最怕东西晃,背包一偏,人就跟着偏。

  郑有德走在前面,马大紧跟,我走第三,马二在我身后。

  石阶湿滑。

  第一阶还好。

  到第五阶,雾气就贴到腿上。那雾带着一股冷腥味,不像普通河水,倒像水里泡过铁器和烂木头。

  我低头看石阶。

  上面有凿痕。

  凿得很规整,每道宽窄差不多。不是山民随手开的路,而是当年专门修过。汉代工匠做石活有自己的规矩,尤其墓里用的暗道,不求好看,只求稳。

  看着粗,其实每一阶都有坡度,水涨时不存泥,人走时不积滑。这种地方,能留下来两千年,不是运气。

  走到第十二阶时,马二忽然骂了一句。

  “这水里不会还有那种怪鱼吧?”

  没人回答。

  因为谁也不敢保证。

  我想起祭盆底部那条怪鱼,想起墩子肚子里钻出的黑背白肚怪物,胃里有点发紧。

  河面忽然起了一圈小波纹。

  马二立刻贴住墙:“看见没?动了!”

  马大把手电压过去。

  水面又平了。

  郑有德低声说:“别照太久。水里有东西,也别招它。”

  我们继续往下。

  不到二十步,我脚尖忽然踢到一个硬东西。

  那东西很轻,被我一碰,往旁边滚了半圈,碰到石阶,发出一声脆响。

  我低头用手电一照。

  是一截白骨。

  小臂骨。

  骨头一头断着,另一头还连着几根指骨,指骨弯曲,像死前抓过什么。

  马二在后面吸了口气。

  “把头……”

第103章 筏子

  我脚边那截小臂骨,不是单独一根。

  手电往旁边一扫,石阶拐角处蜷着一具白骨。

  那人身体缩成一团,背贴着湿石壁,脑袋歪在肩窝里。身上的衣服早烂成黑布条,挂在肋骨和腿骨上,水气一吹,布条轻轻动。

  马二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把头,这不是侯爷家的亲戚吧?”

  郑有德没说话,蹲下去看。

  马大也蹲下,手电照着白骨旁边。

  那里散着几样铁器。

  一个锈烂的洛阳铲铲头,一把短锤,两个铁绳扣,还有半截木柄。木柄被水泡得发黑,只剩里面硬芯。

  郑有德用钢钎拨了拨那铲头。

  “不是陪葬。”

  马二咽了口唾沫:“盗墓贼?”

  “老辈的。”郑有德说。

  我蹲在旁边看那洛阳铲铲头。

  现在我们用的洛阳铲,多是分截式,钢管一节一节拧上,拆开能塞包里。老辈人没这方便,他们用的铲柄长,藏不住,走路都怕碰见巡山的。那时候下针也粗,铲头厚,带出去像农具,但真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挖地的。

  道上以前经常说,洛阳铲不是用来挖墓的,是用来问土的。

  土告诉你下面有什么。

  五花土、夯土、灰坑、朱砂层、漆皮层,全靠铲头带上来那一点泥判断。新手看土就是土,老手看土能看出朝代和深浅。

  这玩意儿救过人,也害过人。

  郑有德把白骨右手边的碎布挑开,露出一小块铁皮。

  仔细一看,原来是打火机。

  已经锈得不像样了,盖子半开,里面火轮卡死。郑有德用袖口擦了擦底部,手电贴上去照。

  底下隐约有两个字。

  上海。

  马二探头:“上海牌?这还挺洋气。”

  郑有德把打火机翻了翻。

  “二三十年代的东西。”

  民国那会儿,能拿这种打火机下墓的人,不一定是穷土工。普通土工抽旱烟,用火镰、火柴多。打火机那时候不便宜,尤其上海货,在北方小地方算新鲜东西。

  马二看着白骨,嘴也收了点。

  “这兄弟也是倒霉,走到这儿了,还没出去。”

  郑有德把打火机放回白骨手边。

  “这行里死在墓里的人,比活着出去的人少不了多少。”

  “没人收尸,就烂在这儿。几十年后,后来的人看见他,还得踩着他的路往前走。”

  马二不吭声了。

  他平时嘴能把死人说活,可真见到老辈同行死在这里,嘴也硬不起来。

  因为这白骨不是古人。

  他离我们不远。

  隔着几十年,隔着一口气。

  我看着那具骨头,忽然想到一个事。

  他当年进来时,也许也有把头,也有兄弟,也有人在后面催:“快点,外面有人。”

  结果走到这里,人没了。

  货也没见着。

  名字也没人记。

  这就是盗墓贼,到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那把头,这老前辈是怎么进来的?”马二探头探脑道。

  马二问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问题,确实,他是怎么进来的,要知道上面的盗洞可是我们打的,而且可以确定我们是第一批进侯爷墓的,难不成这下面还有别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