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73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谭辣椒蹲在旁边,手电照着。

  马二脖子伸得老长,差点把脸贴上去。

  我坐在石头上,腿还在抽。潜水服脱了一半,冷水顺着裤脚往下滴。我没吭声,眼睛盯着盘底。

  泥被抠开后,先露出一道浅线。

  郑有德停了一下,他换了角度,让强光斜着打过去。

  青铜器上的字,最怕正光。正光一照,锈、泥、字全糊成一片。斜光才显阴影,浅铸字也能立起来。

  那一瞬间,三个古拙的字露出来。

  “安…定…侯…”

  谭辣椒吸了口气,马二眼珠子一下瞪圆:“侯?把头,是侯?”

  我喉咙也紧了一下。

  安定侯。

  这三个字,比盘本身还重。

  郑有德把盘放平,没急着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白布,把盘底旁边的水擦掉,又照了一遍。

  “没错,安定侯。”

  马二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侯爷的东西?那不得老值钱了?”

  谭辣椒骂道:“你先把口水擦了,滴上去还得算你污染文物。”

  郑有德拿木棍点了点那三个字:“道上有句话,叫一字万金。”

  我以前听他说过。

  青铜器上带铭文,价钱不是翻一点半点。没字的青铜器,要看形制、锈色、工艺;有字的青铜器,还能看主人、年代、制度。一个字就是一条路。

  不过这里头猫腻也多。

  后来古玩市场上流行“后刻铭文”,本来没字的铜器,找人用老铜粉兑酸,刻几个谁也不认识的古文字,再埋土里闷一阵。

  外行一看,哎呀,带铭文,立刻多掏钱。

  真正掌眼不先看字写得像不像,而是看铭文槽底。老铸出来的槽底顺,跟器身是一口气长出来的;新刻的槽底有细纹,有刀气。郑有德教过我一句话:青铜器先看槽,不看字。字会骗人,槽不会。

  眼前这盘不是后刻。

  那三个字太浅,像从铜胎里浮出来的,边上锈层连着,没有新伤。

  “盘子本身,三十个点往上。”

  马二嘴巴张开。

  “三十万?”他声音都变了。

  “嗯,带这三个字,证明它不是富户祭器,是实打实的王侯祭器。碰上识货又敢接的,至少再加六个点。”

  谭辣椒低声道:“逼四十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

  四十万。

  那年头普通人一个月三百多块,县城里一套房也就几万。四十万是什么数?够让人换爹换娘,够让兄弟翻脸,够让一条命不值钱。

  我看着那青铜盘,心里却没有马二那么热,我先想到的是郑有德说过的一句话。

  大货不按点算,按命算。

  马二蹲不住了,他绕着石头走了两圈,忽然说:“把头,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指着黑水潭:“水眼后头肯定还有。铜镇、陶片、盘,全从那里出来。咱找个水下爆破的,或者找钻井队,带小机器下来,把那岩缝钻开。”

  谭辣椒脸一沉:“你脑子让鱼啃了?”

  “谭姐,我说正经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南边修桥打桩,水下爆破多得是。咱不炸大的,就开一条缝,人能过去就行。里面要是侯墓,咱这辈子都不用下地了!”

  这话说得实在。

  实在到吓死人。

  赌徒最可怕的不是输红眼,是快赢的时候红眼。马二现在就是这样。他看见了盘子,就觉得山后面全是金子。

  谭辣椒一把抓起短枪,枪托照他肩膀砸了一下。

  马二疼得缩脖子:“你打我干啥?”

  “打你醒醒水。”谭辣椒骂道,“这是溶洞,不是你家土炕。上头压着辽墓,旁边全是裂缝,水下爆一下,冲击波往哪儿跑?山体一共振,券顶塌,石梁断,咱几个全在这儿陪墩子养鱼。”

  马大坐在一边,只说了三个字:“不能炸。”

  马二还想说。

  郑有德把核桃捏在掌心,咔的一声。

  “闭嘴。”

  郑有德声音不高:“我这只手怎么没的,你忘了?”

  他左袖空空垂着,火光一晃,那截袖子像一条死蛇。

  “山西那次,也是有人说,就炸一点。”郑有德说,“一点下去,三个人没了,我少只手。下地的人,最忌讳把‘一点’当小事。”

  马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不服。

  但不敢顶。

  黑水潭又安静下来,那青铜盘摆在石头上,强光一照,三个字还在那里。

  安定侯。

  近在眼前的大墓,偏偏被一道岩缝挡住。你说放弃,谁甘心?你说硬来,谁敢死?

  这才是最磨人的。

  看得见,吃不着。

  我盯着水面,脑子里一直转老苗的话。

  别走北沟。

  走水线尽头。

  还有郑有德说过的,辽人借汉风水,鸠占鹊巢。

  我忽然觉得不对。

  我们一直在想,东西从水眼出来,那就要钻水眼。

  可古墓不是耗子洞,不是谁先钻进缝谁就到主室。

  “把头。”

  郑有德看我。

  我说:“咱们为什么非要死磕这个祭祀坑?”

  马二一下炸了:“你在水里憋傻了?不找祭祀坑,怎么找汉墓?东西都从那儿出来的!”

  我没理他,看着郑有德。

  然后用短撬在湿泥上画了个圈:“汉代王侯墓,规制严。主墓、墓道、耳室、祭祀坑,不是乱摆。祭祀坑一般在外围,有的靠神道,有的在封土边,有的顺水口排布。它离主墓室,肯定有一段距离。”

  马二皱眉:“那又咋?”

  “那咱顺着水眼往里掏,就是从外围往里钻。岩缝窄,水深,里面还不知道塌成什么样。就算钻开,先碰到的也可能还是祭祀坑,不一定是主墓。”

  谭辣椒眯眼:“你意思是绕?”

  “不是绕。”我指了指头顶,“是回上面。”

  马二愣住:“上面?”

  我把泥上的圈又加了一层:“辽墓在上,汉墓在下。辽人不是傻子。契丹贵族下葬,也看风水。他们既然能把墓压在这片水脉上,说明他们知道底下有好穴。”

  郑有德盘核桃的手停了。

  我心里有底了,接着说:“把头说过鸠占鹊巢,不是随便占个山头就叫占。鹊巢在哪儿,鸠就落在哪儿。汉墓的真龙穴如果在底下,那辽人的主墓室,很可能就压在汉墓主墓室或者墓道的正上方。”

第81章 有戏

  火堆旁没人动,连马二都没吭声,我拿短撬在两个圈中间点了一下。

  “咱不该从水眼钻。咱该回辽墓主室,找它压住的地方。”

  谭辣椒看向郑有德:“把头?”

  郑有德低着头,盯着我画的泥图。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

  可我跟了他这些日子,知道他是真动心了。

  “九峰。”郑有德说,“你这脑袋,值钱。”

  马二小声嘀咕:“他脑袋值钱,我盘子不值钱啊?”

  谭辣椒瞪他:“闭上你的盆嘴。”

  郑有德没马上下令。

  他把核桃收进兜里,站起来,走到黑水边,看了半天。

  过了一会儿,他说:“回辽墓。”

  谭辣椒皱眉:“把头,这样真的行吗?前室塌了,主室顶也裂了,再进去恐怕不稳……”

  “嗯。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所以不全进去。”郑有德说,“马大,马二,九峰,你们三个走水道,从排水暗沟钻回主墓室。带洛阳铲,带接杆,只探,不挖。”

  谭辣椒把洛阳铲接杆从装备袋里拖出来,一截一截检查。那是分截式的,铁杆能拆开藏,外行看像修井队用的探杆。

  马大把包扎过的右手伸出来,虎口那块白布已经渗了淡红。

  郑有德看了一眼:“你少发力。马二打。”

  马二一愣,随即兴奋道:“我打?”

  谭辣椒冷笑:“你别打着打着把自己打进阎王殿。”

  马二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您瞧好吧。今天马二爷给你打个侯爷出来。”

  “少爷爷奶奶的。”郑有德说,“主绳绑腰。九峰听顶。马大看土。只要顶有响,拉人撤。”

  他看着我:“听明白没?”

  “明白。”

  我摸了摸右腿,腿已经不像自己的了,麻里带针扎。

  可这活必须我去。

  马二耳朵不行,马大手伤,谭辣椒要在岸上压枪,把头少一只手下水更麻烦。

  这时候不是谁想去,是谁能去。

  我们又穿潜水服。

  旧式潜水服又沉又闷,胶皮味冲鼻子,套上之后,人像被塞进黑口袋。马二抱着洛阳铲接杆,还不忘把那只青铜盘看了两眼。

  谭辣椒一脚踢他小腿:“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下来塞盘里。”

  马二嘿嘿一笑:“这不是舍不得嘛。”

  “货是把头的,命是你哥的,欠的钱是九峰的,你有什么舍不得?”

  马二被堵得没话。

  下水前,郑有德把主绳绕在马二腰上,又亲手打了个扣。

  “记住,下面不是开锅,是下针。你敢乱撬石棺床,我让你哥把你腿敲折。”

  马二低头:“知道。”

  他这回答得快,我反而更不放心。赌徒说“知道”,多半是还没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