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他把木棍丢给我。
“第三件,看手丢脚。”
我接住木棍。
老苗说:“拿你的刀。”
我犹豫了一下。
“让你拿就拿。别婆婆妈妈。”
我从腰后拔出匕首,不过没出鞘。
刀鞘是旧皮的,边口磨得发亮。我们这些下地的人,身上多少会带点东西。短撬、匕首、绳钩,各有各的用处。
匕首不一定拿来捅人,更多时候是割绳、撬泥封、削木楔。
真到墓里,长刀不好使,空间窄,转不开,短刃才有用。但短刃也最容易惹祸,一近身,人脑子热,血就出来了。
老苗站在石碾旁,冲我招手。
“刺我。”
“老爷子……”
“你再废话,我先刺你。”
我攥住匕首,朝他肩前递过去。
我没真用力。
老苗木棍一点,正中我手腕,我手一麻,匕首差点掉地。
“你喂鸡呢?”
他骂道:“拿刀的人要是这个胆,趁早回家抱被窝。”
我咬了咬牙,再刺。
这次快了点。
老苗眼睛没盯刀尖,他看的是我肩。我肩刚动,他脚下已经换了半步,木棍压住我手腕,同时脚尖在我脚踝里侧一别。
我整个人往前栽。
他没让我倒,用木棍顶住我胸口。
“看明白没?”
我喘着气:“您让我看手,自己看的不是手。”
老苗哼了一声:“还不算笨。”
他点了点我握刀的手。
“对上拿刀的,外行盯刀尖。刀尖晃,眼就乱。眼一乱,脚就死。你要看他的手,但心里记他的肩胯。手是明账,脚是暗账。”
他忽然抬脚,轻轻踩了踩地。
“你要让他以为你怕他的手。等他手往前送,你的脚就进他的空门。踢膝,踩脚背,别踢肚子。肚子软,踢不住人。脚背硬吃一下,人再狠也要抽。”
我点头。
“这不是杀人招。”
老苗看着我:“这是让你跑的招。”
他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才知道,老苗教我的这几下,确实有来头。
他师父魏老虎那一支,传的是关中短刃入屋的底子。魏家祖上出过两个武状元,一个走马战长刀,一个走近身短刃。
清末的武举不是戏班子耍花枪,弓、石、马、刀都要真过。能中武状元的人,放到乱世里,都是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
老苗没把那套东西全教我。
也不可能教。
他给我的,只是拆下来的三块骨头。
摔,起,看手丢脚。
可对我这种半路野货来说,够用了。
老苗又让我练了十几遍。
到后头,我已经分不清身上哪儿疼了。腿疼,肩疼,后腰疼,连脚背都像被石头碾过。
他还不让我歇,我一倒,他就开骂,那白露骂人的本事我终于知道随谁了!!
“腰松。”
“手别乱伸。”
“胸别亮。”
“脚尖勾地,勾地!你他娘是用脚吃饭的?”
我咬着牙爬起来。
院里的土被我滚出几道印子,衣服前后全是黄泥。嘴里也进了土,牙一咬,嘎嘣脆。
那时候已经半夜了。
柳沟镇夜里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山风从墙头过,吹得屋檐下挂的药草一晃一晃。
我算了算时辰。
郑有德他们差不多该进镇了。
五只氧气瓶,两盏水下灯,还有皮筏子。这些东西不是小物件。半夜进村,车轮压石子、瓶子碰铁架,都容易出响。
下水摸墓,讲究一个“先看活路,再看财路”。
水洞子和旱洞子不是一回事。旱洞子你最多怕塌方、毒气、暗箭,水洞子不一样。水里看不清,听不准,鼻子也废了。
你在陆地上是人,下了水就是半条鱼。氧气瓶一出毛病,灯一灭,绳一断,再好的把头也只能在岸上干瞪眼。
我正想开口说歇一口气,正屋的门猛地被推开。
“外公!”
白露披着外套站在门口。
她头发没扎好,几缕散在脸边,脚上趿着布鞋,手里还攥着一卷书。她先看老苗,又看我。
我当时那副样子,确实不像个人。
脸上有泥,衣服破了两处,右腿裤管被棍子抽得全是灰,手背上擦出血道子。
白露的脸一下变了。
她冲下台阶,指着老苗就喊:“你还说你洗手了?你这叫洗手?大半夜拿棍子教盗墓贼打架,你是不是嫌这家还不够乱?”
老苗刚才还拿棍子抽得我满院爬。这会儿手一抖,烟袋锅差点掉地上。
我看得眼皮一跳。
好家伙。
原来老江湖也有天敌。
老苗咳了一声:“我没教他打架。”
“那你教什么?”
“挨打。”
“挨打也不行!”
白露的嗓门儿更高了:“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是盗墓的!他学了这些东西,下回下墓遇见人,是不是就拿去害人?”
第65章 贵贱
“行行行,不练了。”
老苗把棍子往墙边一丢,动作很快,像怕那棍子烫手。
“小丫头片子懂个屁,老子教的是保命。”
他往屋里走,嘴里还硬道。
白露瞪着他。
老苗脚步一顿,又对我说:“有空再来练……”
说完,他钻进屋里,门一关。
干脆得很。
我站在院里,手里还攥着匕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笑。
笑肯定不敢。
我今晚刚学艺,命还欠人家一件事,这时候再笑他怕外孙女,下次能把我另一条腿也抽瘸。
我把匕首收回腰后,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走。
今晚练到这份上,差不多够了。
再练下去,我怕不是去摸水路,是让郑有德他们顺手给我刨个坑。
白露却往前一步,堵在院门口。
“站住。”
“还有事?”
她冷笑一声:“你们这种人都这样?拿了别人的本事,转身就走,连句人话都没有?”
我吸了口气。
忍着。
她外公教了我东西,按规矩我不该跟她硬顶。
江湖上讲“吃谁的饭,看谁的脸”。这话不好听,但规矩就是规矩。
“白姑娘,今晚的事,是我求老爷子的。你要骂,骂我。”
“我当然骂你。”
她声音发冷,“地沟耗子。”
我抬眼看她。
她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刚才出来被风吹的。
“你们这种见不得光的盗墓贼,就该离他远点。他年纪大了,好不容易不掺和那些事了。你们一来,又是图,又是墓,又是水口。你们是不是非要把他拖回那堆死人骨头里才甘心?”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心虚,话越说越快。
“你们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那是历史,是证据,是一个朝代留下来的东西。你们眼里只有钱,今天挖一个棺材,明天撬一块玉,后天把墓砖都拆出去卖。”
“你们连死人都不放过。”
“不是地沟耗子是什么?”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
确实脏。
白露身上那件外套虽然旧,但干净。她站在门口,像院里唯一没沾土的人。
我忽然就笑了一下。
“笑什么?”她问。
我转过身,看着她,“地沟耗子怎么了?”
她愣住。
我往前走了一步,右腿疼得抽了一下,但我还是强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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