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58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我没听懂最后一个。

  老苗也不解释,只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肋下。

  “人要动,气先走。会看的人,刀还没出来,就知道你往哪儿扑。”

  这话听着玄。

  可我想起昨晚他对上胖子那一刀,确实没躲。他像提前知道刀会落在哪儿。

  “您这一门,有名号?”我问他。

  “名号多了也没用。”老苗靠在墙上,“民国那会儿,西北刀客一把刀能吃饭,也能砍饭碗。拉镖、护院、看场子、走皮货,哪一行都用得着。后来枪多了,刀就不值钱了。”

  他眯眼看着炕桌上的小刀。

  “我师父姓魏,关中人。外号魏老虎。年轻时给盐商押过车,后来跟马匪交过手。再往上说,他家祖上出过两个武状元。”

  我心里一惊。

  两个武状元。

  这话要是别人说,我当吹牛。可从老苗嘴里出来,味道不一样。

  我忍不住问:“真有两个?”

  老苗斜我一眼:“你以为武状元是街口卖麻花,一抓一把?”

  我闭嘴。

  老苗却说起了兴致。

  “清末那阵子,练武的人多,能考上的少。武举不是你会耍刀就行。弓、石、马、刀都得过关。最难的是拉硬弓和举石锁。很多人刀练得花,石头一抱,腰就折了。”

  他说的实话,现在电视里那些大师,手一挥能打飞十个。真拉到老武场,一石弓都拉不开。别说武状元,给人牵马都嫌胳膊细。”

  他又说:“魏家那两位,一个使长刀,一个使短刃。长刀上马,短刃入屋。后来家道败了,手艺散在江湖里。我年轻时命硬,跟魏老虎混了几年,挨打多,学到一点皮毛。”

  皮毛?

  昨晚十几个人被他打得满沟爬,这要是皮毛,那真本事得什么样?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轻响。

  我没回头。

  老苗眼皮也没动,只说:“门缝后头凉,想听就进来。”

  门帘掀开一条缝。

  白露站在外面,手里还端着脸盆,脸色不好看。

  “外公,你又说这些。”

  老苗立马把烟袋往身后藏。

  动作快得很。

  我看得想笑,又不敢笑。

  白露看见我还坐着,眉头一皱:“你怎么还不走?”

  “说完就走。”

  “你们这些人,说完就是骗完,骗完就是挖完。”她冷声说,“我外公年纪大了,你少拿江湖那套哄他。”

  老苗咳了一声:“我还没老糊涂。”

  “你昨晚还把图拿出来给他看了。”白露盯着他。

  老苗不说话了。

  好家伙。

  这姑娘也不全是书呆子。

  她可能不知道守山图细处,但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我站起来:“白露姑娘,我今天不是来问图。”

  “那你来干什么?”

  我没回答。

  我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卷钱。

  钱被我用旧报纸包着,外头还缠了一道线。拆开后,一张张百元票子露出来,票面有折痕,有煤灰,也有汗味。

  我把钱放在炕桌上。

  十五张,码整齐。

  屋里一下安静。

  “你什么意思?”白露脸色变了,厉声道。

  老苗也看着我,眼神沉了点。

  我把手收回来,站直。

  “老爷子,这钱不是买图,也不是买汉口。”

  “买您一招半式。”

  白露冷笑:“盗墓贼还要拜师?你们这行真够讲究。”

  我没看她。

  盯着老苗,一字一句说:“这钱买不了命。我想买点保命的手艺。”

  “谁告诉你我教人?”

  “没人告诉。”

  “那你凭啥把钱摆我桌上?”

  “凭我怕死。”

  这话说出口,我心里反倒稳了。

  以前我不愿意承认怕。

  穷小子出门,最怕被人看扁。别人一激,脑袋一热,就想证明自己不怂。

  可昨晚我看见胖子那把刀落下来,也看见老苗半步不退。我才明白,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是嘴上不怕死,是知道怎么不死。

  “下面压着汉货。”

  “水口里有泥,有暗流,有断砖,也有活人。我们下去,不光要防墓里,也要防墓外。”

  老苗不说话。

  “我耳朵能听点东西,可耳朵挡不了刀。马二那种人,我能拦一次,拦不了十次。把头有把头的路子,马大有力气,谭姐有后勤。我现在有的,就是这点听声的本事。”

  “我想多一条活路。”

  说完,我指了指桌上的钱,

  白露皱眉看着我。

  她刚才那股嫌弃还在,可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可能她没想到,一个盗墓贼会把“怕死”说得这么直。

  老苗伸手拿起一张钱,对着灯看了看。

  “郑独臂给你的?”

  “借的。”

  “拿命还?”

  “从份子里扣。”

  老苗笑了一声:“你倒是不傻,拿别人的钱买自己的命。”

  “命是我的,债也是我的。”

  “我洗手了。”他把钱放回道。

  “我知道。”

  “洗手的人,不教杀人的东西。”

  “我不学杀人。”

  老苗猛地抬眼。

  “刀拿在手里,你说不杀就不杀?小子,江湖不是你家炕头,说两句好听的,刀就听你的?”

  “那您就教我不被人杀。”

  屋里又静了。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要脸。

  可不要脸总比没命强。

  老苗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用刀背?”

第63章 条件

  “留手。”

  “错。”

  他拿起炕桌上的小刀,连鞘一起横在掌心。

  “刀背打骨,是为了让人疼。刀柄点筋,是为了让人动不了。真想杀人,不会弄那么大响动。人一倒,气一断,旁边人还没反应过来。”

  我想起玻璃板下那张旧报纸。

  “不是快,是等。”

  话一出口,老苗的脸沉了。

  “什么意思?”白露看向我。

  我知道自己说漏了,但话已经出来收不回去了……

  “你看见了?”

  老苗慢慢把刀放下。

  “看见一点。”我没撒谎。

  “记性太好,不是福气。”

  “我姥爷也这么说。”

  老苗哼了一声,伸手把桌上的钱往我这边推。

  我心里一沉。

  白露松了口气:“你拿钱走,以后别来了。”

  老苗却说:“钱先收回去。”

  他从炕上下来,趿上布鞋,走到门口,把帘子一掀。

  “院里。”

  “外公!”白露急了。

  老苗没回头:“我不教他刀。”

  白露不信:“那你要干什么?”

  老苗站在门槛上,冷声说:“教他挨打。”

  我愣了一下。

  老苗回头看我:“怎么?买保命手艺,还想坐炕上喝茶学?”

  我把钱重新包好,塞回贴身兜里,跟着走出去。

  院里风冷。

  老苗走到石碾旁,弯腰捡起一根手臂长的木棍,丢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