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老苗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马二小声嘀咕:“老爷子,您这外孙女脾气挺硬。”
老苗斜他:“你脾气软,你刚才怎么不跟她顶?”
马二干笑:“我怕她告状。”
“你还知道怕。”
老苗转身走到石碾旁坐下。
我跟过去,没坐,站着问:“老爷子,我有句话想问。”
“问。”
“真按您说的,下面要是有墓,有镇物,可能不是几百几千块。是上万,几十万,都有可能。”
“您为什么不自己下坑摸?”
这话问得直。
可不直不行。
江湖上没人无缘无故给你指财路。老苗不是善人,他收三百块都不脸红。这样的人手里有图,有本事,有胆子,偏偏守着不动,这不正常。
老苗摸出烟袋,捏了半天。
煤油灯从屋里漏出来一点光,照在他手背上,那手背全是老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洗手了。”
马二没听懂,问:“啥?”
老苗没看他。
我懂一点。
道上说洗手,不是去河边搓两下。那是断前路。有人在祖师爷前磕头,有人剁一根手指,有人把铲子埋了。说法不同,意思一样:从今往后,不碰地下饭。
但我也知道,真洗干净的人少。
这行脏,脏在钱上。见过大货的人,很难再安心种地。你让一个尝过万把块分红的人回去挣三百工资,他夜里都能憋醒。
老苗把烟袋收回去。
“我年轻时,比你们还不是东西。”
他看着院外黑山。
“别人挖坟为钱,我有时候为口气。谁说哪座山不能动,我就偏要动。谁说哪道门打不开,我就偏要开。后来死的人多了,才知道有些门开了,不是你进去,就是有人把你拽进去。”
马二听得脸又白了。
我问:“柳沟那下面,开过?”
老苗没回我。
他把袖子里的绢帛拿出来,重新缠好麻线。
“你们这些人,跟我当年一样,拦不住。”
他说这话时,眼皮耷着,像一下老了几岁。
“我今天不说,没多久郑独臂也会知道。可能他都已经知道了,郑独臂猜到下面可能还有东西,能忍三天,忍不了第四天。断龙岭这边的团伙只要有一个闻到味,柳沟镇这山就清净不了。”
这话说到我心窝上了。
把头肯定会动。
不是他贪,是那东西太大。大到你不动,别人也会动。江湖上没有“我不拿别人也不拿”的好事。
“与其让你们瞎摸,不如指条明路。”
我问:“什么明路?”
“别走北沟。”
他说,“北沟是辽人借的皮。那座辽墓,压在上头,像一块假瓦。真正的口,在水线尽头。”
第59章 气瓶
我脑子里立刻浮出断龙岭那条暗河、溶洞、还有马二私藏出来的那个错金席镇。
墓中墓。
不对。
更准确说,是辽人后来借了汉墓的势。
有些墓葬会借旧址。不是因为省事,是因为风水好。好地方少,谁都想占。汉人占过,辽人又来占,这在历史上不稀奇。可把墓压在镇物上头,这就不只是抢风水了。
这叫借镇。
道上碰见“上压下”的格局,最怕判断错年代。上面是唐砖,下面可能是汉土;上面出辽器,下面可能埋秦坑。很多愣头青见了上层明器就乐,挖得乱七八糟,结果把下面的气口捅开。土层一乱,水脉一改,人就折在里头。老把头常说,下墓先看叠压关系。看不明白叠压,就别说自己会看墓。
我低声问:“辽墓下面,真有汉人的东西?”
老苗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你不是已经见过一个了吗?”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马二急得往前凑。
“九峰,那咱们回去找把头啊!这事不能拖,万一鲍三那帮人先……”
我一把按住他后脖颈。
“你嘴再快,明天就有人替咱们下去收尸。”
马二愣住了。
他大概没见过我这么跟他说话。平时我叫他二哥,是给马大面子,也是念旧情。可有些事不能惯。
墓里的线索,不是糖块,谁听谁甜。
道上最要命的不是墓里有机关,是人嘴没把门的。一个“新锅”的消息传出去,半天就能变成十个版本。到晚上,卖猪肉的都能知道山里出了汉货。第二天去看,盗洞比兔子窝还多。那时候别说发财,连尸首都未必找得齐。
老苗看着我,冷笑一声。
“怕我卖你们?”
我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算你没白在土里滚。”
这时,白露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老苗立刻闭嘴,转脸骂马二:“滚柴房睡去,杵这儿等鸡叫?”
马二不敢顶,刚要动,我摸了摸腰间的BP机。
那玩意儿根本没响。
可我还是低头看了一眼,装出脸色一变的样子。
“把头传呼了,找我们回去。”我说,“老爷子,不能再耽搁。”
老苗看着我腰间,眼里没一点糊涂。
他知道我在撒谎。
但他没拆穿。
我们离开老苗家时,天还黑着。
村路上有霜,踩上去发脆。我的腿疼得厉害,膝盖外头敷的鬼针草已经干了,贴在皮上发紧。马二走在我旁边,几次张嘴。
到了村口,我说:
“二哥。”
马二忙说:“我就问一句,那一套席镇到底能值……”
我看着他。
“今晚开始,你再提一个钱字,我就把你欠我的一千一百五十块写给马大看。”
马二当场闭嘴。
这招比骂他祖宗都管用。
我们在路边等了快一个钟头,才等来一辆破三轮。车上拉着煤油桶、盐袋子、搪瓷盆,还有两箱玻璃瓶汽水。司机是个瘦老头,戴着狗皮帽子,要我们十五块。
我摸遍兜,零票加起来不到十二。
我跟他说:“大爷,我们不坐驾驶楼,坐货后头。到安西北口就下,不进城。您少收三块,省得进城查货票。”
那年头,跑乡下杂货的车,很多账都不清。煤油票、烟酒票早几年松了,但乡下小贩还怕工商和路卡。你别看三块钱少,真遇上查车,半车货都能扣。
老头看我一眼,“你小子懂行?”
“穷人懂路。”
他骂了句,上车。
“滚后头坐稳,摔死不赔。”
我和马二爬上去,夹在煤油桶和盐袋中间。风从衣领往里钻,马二冻得牙打架。
走到半路,他忽然说:“九峰,我以后真不赌了。”
我都懒得看他。
“这话先留着。等你看见骰子还能站住,再说给我听。”
马二缩着脖子,没再吭声。
天快亮时,我们摸回谭辣椒安排的小院。
院门一推开,我就知道坏菜了。
马大坐在院里。
他脚边放着一根木棍,磨得发亮,不像临时找的,像等了一夜。
谭辣椒站在屋檐下,脸比锅底还难看。
马二还想笑。
“大哥,谭姐,这事吧……”
马大起身,一棍抽在他腿弯上。
马二扑通跪地。
马大只说了一个字:“赌?”
第二棍又落下。
马二抱着腿滚到墙边,疼得脸都歪了,可他不敢还手,也不敢骂。就算他敢还手也没用,因为马大那体型,真的使劲一巴掌可能给他扇死,这俩兄弟就是两个极端,一个体型如牛,一个瘦不拉几的。
我刚要开口说情,怎料谭辣椒冲过来,抬手就是给了我一巴掌。
啪。
我脸被打的偏了过去,可还没站稳,又是两下。
“你也跟着去赌?”她骂,“你才多大,就学着把命往脏坑里扔?”
我没躲,低头喊了声:“谭姐……”
谭辣椒手停了一下,她眼圈红了,火却更大。
“别叫我姐!你姥爷要知道你拿命陪赌鬼,他能从青石岭爬过来抽你!”
这话把我心口扎了一下。
我低声说:“我不是去赌。我是去拦他。”
谭辣椒瞪着我。
我把马二借钱、去暗场、听出桌底电机声、揭穿磁骰、马二掀桌、我们砸窗逃出来,再扒煤车去柳沟,全说了一遍。
没添油,也没替自己卖惨。
马大听到一半,脸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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