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73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你看见了,他知道你看见了,你不问,他也不说,谁先开口,谁就露底。

  车开出火车站,拐上解放路。

  安西中午太阳硬,路边卖凉皮的摊子支着蓝棚,三轮车挤着公交车,喇叭声一阵接一阵,几年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许胖子边开边说:“先吃饭。你们一路过来,肚子里肯定没油水。”

  “人呢?”

  许胖子收了笑,打了一把方向盘:“最近有人在问邛都杜氏,至少三拨。”

  白露抬头。

  我也坐直了点。

  许胖子继续说:“一拨像老朱的人,问得粗,开口就问卧牛、杜氏、炭山,明显手里有半截消息。还有两拨口音不对,听着像关中本地人,但话里夹河南腔。”

  “河南腔?”我问。

  “对。”许胖子说,“不是洛阳城里那种,是豫西一带,三门峡、灵宝、卢氏那边的味儿。”

  白露推了下眼镜:“那就麻烦了。”

  “哟!”

  许胖子从后视镜里看她:“白姑娘懂?”

  “古玩行在西北,本来就有几条线。关中派重门第,讲师承,嘴上规矩多,背地里也不干净。河南帮不一样,路子野,敢挖敢卖,尤其豫西、豫北那边,战汉墓、唐墓太多,早年出来的人胆子很大。”

  她顿了一下,又补:“老朱算关中派外围,吃的是韩三炮留下来的线。如果河南帮也进来,就说明杜氏这两个字,不只在凉山和陕西传了。”

  许胖子点头:“还是读书人说得明白。我就一句话……这水散味儿了。”

  车里没人再说话。

  我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散味儿是行话。

  货没露面,消息先散出去,就叫散味儿。

  味儿一散,狗就多了,你不知道哪条狗真会咬人,哪条只是跟着叫。

  许胖子把车停在一家羊肉泡馍馆门口。

  店在东关附近,门脸不大,招牌油乎乎的,门口挂着一排蒜。

  安西人吃泡馍讲究自己掰馍,馍块越小越能入味。外地人图省事让机器切,本地老饕看了会撇嘴。

  我们进店坐下,许胖子熟门熟路喊:“四碗,重口,两个加肉,小姑娘那碗少油。”

第55章 铜铃

  “谁说本小姐少油?”

  许胖子笑道:“你脸都坐白了,再吃重油,下午还谈不谈事?”

  白露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帆布包往怀里一抱:“算你会看人。”

  郑有德拿起馍,慢慢掰着说道:“老猫有消息没?”

  许胖子把那小块馍丢进碗里:“早上八点半,老猫来过电话。没说货,只说了一句,猫进院了,狗在墙外转。”

  我吐了口气。

  白露的手从包带上松开一点。

  “几条狗?”

  “他说两条,后来又多一条。宝鸡跟车的是一路,进邯郸外环又冒一路。老猫没硬碰,把电机壳换进了废钢车,原车继续往南绕。马二跟着老猫走了。”

  “人没事?”

  “没事。马二还骂了句,说让你别老把他当孩子。”

  我差点笑出来。

  马二只要还能骂人,就说明骨头没断。

  郑有德把馍掰完,才说:“他本来也不是孩子。”

  许胖子看了我一眼,没多嘴。

  泡馍端上来,热气往上冲,汤里浮着辣子和葱花,我们都饿了,先吃了几口。

  人在路上跑久了,一碗热汤下去,脑子才能重新转。

  吃到一半,许胖子从怀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边。

  “郑把头,这东西本来我想晚点说。但你们既然看见了,我就不藏。”

  许胖子压低声音:“昨天晚上,有人把这信封塞到我店门缝里。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了六个字。”

  白露问:“什么字?”

  许胖子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张折过的白纸。

  纸很普通,像供销社买的信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咸阳炉,入南印。

  白露手里的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她立刻按住碗,低头去看纸。

  眼镜片上沾了一点热气,她摘下来,用袖口擦了两下,又戴回去。

  “咸阳炉……”她念了一遍,“不是地名,是工官线。”

  许胖子问:“啥意思?”

  白露用指尖压着纸边,眼睛盯着那六个字,喉咙像卡了一下,过了两息才开口。

  “秦汉工官里,咸阳是核心。铁官、铜官、少府、考工,很多制度都从秦延下来。杜氏如果真和‘咸阳炉’有关,那他们不是普通邛都炉户,可能是被迁过去的工匠族。”

  “被迁?”我问。

  “秦灭六国后,迁富户、工匠、方士、豪族,都是常事。汉代也有官府迁徙工匠。西南设郡以后,中原工艺进西南,不可能全靠当地人自己摸。杜氏可能是从关中出去的,后来落在邛都。”

  郑有德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所以安西有人问杜氏,不是顺着炭山问,是顺着祖根问。”

  白露点头。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马二电话里说的咸阳杜氏造。

  对上了。

  有人已经不找炭山了,开始往杜氏祖上挖。

  许胖子把信纸重新折好:“我查了半天,没查出谁塞的。但有个事怪。今天早上博古轩门口来了个老头,挑了半天破瓷片,最后问我一句:许老板,听没听说过入南印?”

  “什么样的老头?”郑有德问。

  “六十多,穿灰中山装,手干净不像下地的。”

  “关中派的?”郑有德放下筷子道。

  “不像。”许胖子摇头,“他说话慢,尾音带河南味。可他知道我的外号。”

  “什么外号?”我问他。

  许胖子瞥了我一眼:“你少打听。”

  “胖眼雀。”

  “哎呀呀!!”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郑把头,给我留点面子。”

  “哈哈!许老板,这外号比胖子值钱。”

  “滚蛋。”

  郑有德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拿纸擦了擦嘴角。

  他抬头看向门外。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推车从店门口过去,车铃叮当响。

  安西还是那个安西,热闹,杂乱,谁都像路人,谁都可能不是路人。

  “在安西停两天。”

  把头看了胖子一眼:“看看河南帮想干什么。”

  许胖子点头,声音低了些:“那我帮你们约个人。”

  “谁?”

  “一个老货郎。他手里有件东西,你们可能感兴趣。”

  我问:“什么东西?”

  “一块写着杜氏的铜铃。”

  ……

  吃完泡馍以后,许胖子没带我们去他店里。

  他把车开到朝阳路后头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家不起眼的小旅馆,门口挂着“红星招待所”的牌子。

  许胖子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我表哥,住两天。”

  老板娘抬头看了郑有德一眼,没要身份证,只把钥匙丢到桌上。

  这就是人脉。

  有些地方查得严,有些地方认人。江湖里很多时候不是你胆子大就行,你得知道哪扇门能进,哪条路不能走。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后巷。

  郑有德进屋后先没坐,照旧看门缝、窗台、床底,又把暖水瓶拎起来晃了晃。

  许胖子站在门口,嘴上没说话,眼睛却往白露这边瞟。

  我知道他想问白露包里东西。

  但他没问。

  郑有德把门反锁,拉上半截窗帘,这才对白露说:“拿出来。”

  白露把帆布包放到床上,先取出木简,再取唐卡拓片,最后拿出那块小铜牌。

  三样东西铺在白床单上,屋里一下子没了泡馍馆那股热气。

  木简用纸包着,边角已经发暗。

  唐卡拓片卷得很紧,小铜牌上还有一层擦不净的黑灰。

  郑有德用手点了点。

  “这三样是一套,比金饼还重要。”

  许胖子忍不住道:“比金饼还值钱?”

  “金饼卖了就是钱,钱花了就没了。字货是线,货卖了还能找,线断了就接不上。”

  白露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拿出防水袋,开始重新包木简。

  一层纸,一层油布,再一层塑料。

  包到最后,她低声说:“字货不是货,是路引。金饼能花完,字能传下去。”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就没法接,马二在的话他能接!

  白露平时嘴不饶人,可一碰到这些字,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是说话好听!

  是眼里只剩那几片木头,那种劲儿我在很多老先生身上见过。

  许胖子搓了搓手:“那现在怎么办?这东西留安西,味儿太重。”

  “今晚走。”

  “把头,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