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37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而内行要看布底、颜料、开脸、背后的供养记,还有有没有烟熏、酥油痕。真正供过的老唐卡,和旅游品不是一回事。

  但人皮唐卡,我那时第一次听。

  郑有德用指甲刮了一下边缘,没刮动。

  “以前西藏、青海那边,确实有这类东西。少,很少。不是市面上那些编故事的假货。有人拿犯人皮,有人拿高僧遗体皮,传说多,真东西少。你别问真假来历,问深了都是麻烦。”

  我咽了口唾沫:“那这东西能收?”

  “能收,但不好出。”

  “值钱不?”

  郑有德看着我,眼神有点怪。

  “你小子刚才还怕,这会儿就问钱?”

  “怕归怕,账归账。怕又不能当饭吃。”

  他笑了一下。

  “普通客不敢要,嫌晦气。懂唐卡的客,很多也避这个。可要碰上那种玩到邪门上的,几十万有人要。”

  我没说话。

  几十万。

  可我知道这钱不好拿,重器有重器的坑,邪器有邪器的命。

  你拿得轻巧,未必压得住。

  郑有德把唐卡卷好,说:“这东西不能让阿普知道价。更不能让村里人知道。胡小河家大人不在,钱给多了,是害他。”

  “给多少?”

  “两万。”

  我愣了下。

  两万不低。

  可跟几十万比,又低得厉害。

  郑有德像知道我想什么:“以后真见到他哥,咱再补。现在给多了,他家守不住。山里人可能没坏心,但是穷人见钱容易出事。两万够他家用了,也不至于招灾。”

  这话说得实在。

  江湖上有种良心,听着脏,但真有用。

  比如铲地皮,不能拿十块骗走人家祖传金货。还有给山里人钱,不能当众给大钱。

  你觉得自己大方,其实等你一走,亲戚、邻居、地痞、赌鬼全来了。

  最后钱没了,人也可能出事。

  我点头:“我去给?”

  “你给。他信你。”

  我把唐卡塞进帆布包最里面,又压了两件旧衣服。

  白露在不远处看着我,眼神不太对。

  她估计听见一半了。

  我走过去,她低声问:“真是……人皮?”

  “把头说是。”

  她脸白了一点,伸手想碰包,又收了回去。

  “这种东西不该流到黑市。”

  “那你想怎么着?交上去?写报告说我们在神山脚下村民家收了一张疑似人皮唐卡,顺便再把炭山的窖藏也交代了?”

  白露瞪着我。

  “你说话能不能不这么欠?”

  “你先别急。真要是能保住,我们就保住。可现在先活着走到炭山再说。”

  她不说话了。

  马二凑过来:“你俩嘀咕啥呢?这画到底值多少?”

  “不值钱。”

  马二立马不信:“不值钱你把它塞包里跟塞媳妇似的?”

  “滚。”

  “你看,你急了。九峰,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奸商。”

  “我谢谢你夸我。”

  正说着,山路那头突然传来发动机声。

  不是拖拉机,也不是小面包。

  声音很沉,一辆接一辆。

  村口几个人先站起来,阿普也往路边看。我顺着看过去,几台车从安宁河那边的土路开上来,车身溅着泥,但架子大,一看就不是本地赶集车。

  前头一辆黑色奔驰,后头跟着几辆丰田霸道,还有一辆老款陆巡。

  那年头在凉山这种地方,能开这种车进山的,不是老板,就是老板背后的人。

  中间那辆霸道车牌我记得很清楚。

  川W,后面好几个8。

  现在人看这号牌,可能只觉得值钱。可在当年,能挂这种牌,光有钱不一定行。

  车牌这东西,有时候比名片好使。

  尤其在县城、矿山、货运站,你看一个人开什么车、挂什么牌,大概就知道他能不能一句话叫来几十个人。

  用现在的网络流行语来说,那就是本地刀枪炮!

  马二眼珠子都直了。

  “九峰,前头那车啥玩意儿?看着跟铁柜子似的。”

  “奔驰。”

  “奔驰啥?”

  “后头有陆巡,前头那个你就当奔驰巡洋舰吧。”

  马二愣了一下:“啥?奔驰前列腺?”

第13章 车队

  “滚犊子的前列腺!巡洋舰!巡洋舰!”

  我差点没被噎死。

  白露没忍住,扭头笑了一下。

  马二还挺认真:“这名字不好,听着不吉利。等二爷以后挣一个亿,我也搞一辆,车牌也整好几个八。”

  “你先把欠我的还了。”

  “……”

  马二立刻看天:“今天天气不错。”

  车队没停。

  但中间那辆霸道经过我们旁边时,后排车窗降下来一半。

  里面坐着个男人,戴着个大墨镜,头发往后梳,穿黑皮夹克,手上戴金表。他没看村民,先看了看我们几个,又看了一眼马二脚边的包。

  那眼神不长。

  就一下。

  车窗又升上去了。

  我感觉这人有点眼熟,但记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是怕,是觉得这帮人来得太巧。

  车队顺着山路往北走,轮胎碾过泥坑,溅起一片黄水。

  没多久,声音被山挡住。

  我问阿普:“那边是哪?”

  阿普脸色比刚才还难看:“黑石梁矿山方向。”

  郑有德转头看他:“他们什么人?”

  阿普抠了抠手指头:“搞矿山的。西昌、昭觉那边都有他们的人。以前黑石梁那个小矿,听说也跟他们沾边。”

  “名字。”

  阿普摇头:“我不知道。知道也不说。”

  “你他妈收钱的时候嘴比裤腰带都松,一问人就装哑巴?”

  “你敢惹他们,你去。”

  阿普瞥了一眼,不屑道:“反正,你们最好别瞎打听!这种人物不是咱小老百姓能打听的!”

  马二还想顶,郑有德摆手道:“行了。”

  我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心里把事连起来了。

  木牍指黑山,唐卡也画黑山,陕西同行上个月来过,矿老板今天进山。黑石梁要是只有几块烂铁渣,犯不着这么热闹。

  这里头肯定有别的东西。

  而且不小。

  “收拾,半个钟头后走。”郑有德低声说道。

  我趁乱把胡小河叫到一边。

  他还抱着那张旧书包带子,看我时眼睛很清澈。

  “陆哥,那张画你们要吗?”

  我把两沓钱塞到他怀里,他吓了一跳,马上往外推:“太多了!”

  “两万。不是白给你的,买画的钱。”

  胡小河低头看着钱,手有点抖。

  “这画这么值钱?”

  “值不值钱看谁买。我们收旧货的,收回去也不一定卖得掉。”

  他不傻,盯着我:“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铲地皮的。”

  “就是到村里收老东西?”

  “对。”

  “那我能不能跟你学?我普通话会说,我能走山路,我还认识很多寨子。”

  这孩子说这话时,眼睛里有股劲。

  我以前也有。

  穷人家的孩子,看见一条能往外走的路,哪怕路边全是刺,也想试试。

  我说现在不行。

  他眼神暗了一下。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