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17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走哪条线?”

  “钱老板。”

  老猫笑了:“他刚让你捏过,现在还敢递?”

  “他不敢不递。”

  老猫点头。

  “行,我让人把话放到他耳朵里,再从他嘴里漏给陈老疤。”

  这就是道上的递话。

  不是打电话说“我在这里,你来抓我”。那是傻子。

  真正递话,要绕几道弯,让对方觉得是自己打听出来的。

  尤其古玩行,茶桌上一句闲话,柜台后一声嘀咕,比电报还快。

  第二天,我去盯周麻子。

  地点在邯郸城南,靠近中华南大街一带的小招待所。

  那时候邯郸还没后来那么新,城南不少路面坑坑洼洼,招待所门口停着几辆桑塔纳和面包车,门卫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

  我没靠太近。

  我在对面小卖部门口买汽水,蹲着抽烟。

  周麻子住二楼靠楼梯的房间,这事老猫已经打听清楚了。他带的四个人,两个像土工,一个像跑腿的,还有一个穿胶鞋,走路脚掌外翻,八成是南派那个。

  我盯了半天,没见他们出门,只见有人下来买了两包红塔山,又拎了一袋包子上去。

  回到旅社,马二问我:“咋样?”

  “人齐。没动。”

  “草的,真稳。”

  郑有德说不急。等他们出城再说

  白露坐在院里整理胶卷和笔记,听见这话,抬头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出城?”

  “因为我放的是生坑货消息。邯郸城里不方便验,外面才方便抢。”

  听把头这么说,白露顿了一下。

  “你们这行,脑子全用在犯法上了。”

  “大小姐,不是你……们!是我……们,来跟我一起念:无哦门……”

  白露送他了一个字滚犊子……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抽烟。

  旅社后院有一口压水井,旁边堆着蜂窝煤,墙根有几盆蔫了的月季。河北冬天冷得干,风吹过来,脸上跟刮土一样。

  马二蹲我旁边,忽然说:“也不知道阿柔她哥现在咋样了。”

  “人家有手有脚,不用你关系。”

  “那倒是。我就是觉得,那兄妹俩日子过得紧。”

  张西武那种人,穷归穷,腰杆不弯。

  可有时候穷人最怕的不是没钱,是突然来一件必须用钱摆平的事。

  我这念头刚冒出来,马二兜里的波导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刚“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啥?你别哭,慢慢说。”

  我看他不对,伸手拿过电话。

  电话那头是阿柔。

  她声音发抖,哭得压着嗓子。

  “陆哥,我哥把黑子腿打断了,帽子所把人带走了。黑子那边要十万,不然就让我哥坐牢。”

  “你先别慌,说清楚,怎么回事?”

  阿柔吸了口气。

  “黑子又带人来堵我,说欠条没完,还说要把我带回安西。我哥开始没动手,后来他们推我,我哥抢了钢管,砸在黑子膝盖上。医生说粉碎性骨折。”

  我闭了闭眼,张西武还是收着了,他要真不收,黑子就不是断腿,是直接吃席。

  “你现在在哪?”

  “帽子所这边。”

  “身边有人吗?”

  “有村里一个叔。”

  “好,你先别慌,我们想办法。黑子要多少钱,你别答应,也别签字,听见没?”

  “听见了。”

  挂了电话,马二当场骂了一句:“草的!”

  郑有德从屋里出来。

  “怎么了?”

  “凤翔那边出事了。张西武把黑子腿打断了。对方要十万,不然告到底。”

  “又是那个退伍兵?”

  我点头。

  过了几秒,郑有德看向老猫:“凤翔那边,你有认识的人没有?”

  “有个帽子所的,以前给过我面子。不过这事有伤情,面子不一定够。”

  “一万块钱,把事压到五万以下。”

  我开口:“把头,这钱……”

  郑有德看着我。

  “从你那份里垫。以后张西武还不上,算你账上。”

  “把头,那我呢?”

  郑有德看着他胸口。

  “你肋骨接好了?”

  马二张了张嘴,哑了。

  “行,把头。五万以内,我出。”

  白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马二低声嘟囔:“算我欠你一半。”

  “得得得!你先把骨头养好再装大方。”

  “我现在去打电话。”老猫站了起来,说着就往外走去。

  “别用旅社电话。”

  “知道。”

  他走后,郑有德坐到门槛上,慢慢抽着烟。

  把头刚才说要算我账上,原来他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没错!

  我是打算拉张西武入伙,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当面直说他肯定会拒绝。原本盘算着,等他真正陷入困境时再邀他入伙,可没料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这事儿让我很意外,就好像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似的……

  第三天,周麻子那边终于动了。

  他派两个人去旧货市场转了一圈,又到火车站附近见了个倒票的,晚上回招待所后,二楼房间亮了半宿灯。

  第四天早上,天刚灰,老猫推门进来。

  “出来了。周麻子带人开车,往邢台方向走。”

  郑有德把烟按灭。

  “跟。”

  马二立刻站起来,白露收起笔记本也站了起来。

  罗哑巴把铜钩别进腰后。

  我上车前,回头跟老猫说:“猫叔,凤翔那边,还请您上上心。”

  老猫点了下头,发动了车子。

  “放心。那退伍兵要是真是你说的那种人,我不让他折在黑子手里。”

第239章 邢台

  周麻子的车出了邯郸后,一路往南。

  那天河北风大,路边杨树枝子被吹得东倒西歪,灰土贴着地皮走。

  我们坐的是老猫弄来的面包车,玻璃上还贴着“邯郸到武安”的旧字,外人一看,就像跑短途拉客的黑车。

  前面周麻子那辆白色昌河不快不慢,始终压着六十码。

  这种开法最烦人。

  快了,说明他急。

  慢了,说明他怕。

  不快不慢,就是在等人。

  郑有德坐副驾驶,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前车。

  马二靠在后座,怀里抱着一根用报纸卷着的钢管,肋骨没好,他坐久了脸就发白,可嘴不闲。

  “把头,咱跟了一上午了,他要是去邢台吃驴肉火烧,咱也跟着吃?”

  白露这次没来,留在旅社洗胶卷和守货,不然肯定怼的马二一路闭嘴。

  “你要饿,就下去。”

  我看了眼后头。

  罗哑巴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放着帆布包,手压着包口。

  他这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像一块石头,不动,不响,但你真要绕开他,很难。

  车过了沙河,又往邢台方向走。

  那年月邢台往外有不少小厂,水泥厂、砖窑、修车铺,路边还有废弃的加油站。

  现在看着不起眼,放在九十年代末,那种地方最适合接头。车一停,说是修车、加油、尿尿,谁也挑不出毛病。

  快到邢台郊区时,周麻子的车果然拐了。

  老猫没立刻跟。

  把车开过路口,又往前溜了两百来米,才绕到一条土坡后面停下。

  坡上有干草,底下是冻硬的黄土,我们趴在坡后,能看见那座废弃加油站。

  加油站牌子倒了一半,院里有两台老式加油机。

  周麻子的车停在罩棚底下。

  他下车后,先绕车转了一圈,又朝公路两头看。跟他来的四个人里,有两个蹲在墙根抽烟,胶鞋男站在一边,一直在看地。

  南派人就是这样。

  他们不一定比北派胆子小,但更会看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