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9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马二蹲在一边,鼻涕眼泪一起流,还嘴硬:“把头,这啥玩意儿?跟谁家臭鸡蛋烂坛子似的。”

  郑有德说:“毒火土。”

  这三个字一出,马大抬了头。

  何豁嘴也从坡上回看了一眼。

  我以前听过这个名,但没见过。

  老墓里有些防盗法子,不靠机关。墓主人把毒砂、水银、石灰一类东西混进封土或夹层里,年代久了,味儿闷在地下。一开口,气往上冲。人吸多了,轻的咳血,重的当场倒。

  有些东西不怕你胆大。

  它不跟你讲狠,它讲命。

  郑有德把布口罩扔给马二,又从包里拿出一小瓶醋,倒在布上。

  “戴上。下去后不许快挖。觉得头晕,立刻上来。”

  马二接过口罩,难得没顶嘴。

  我看着那袋被埋远的毒土,后背冷了一截。刚才要不是郑有德按我那一下,我八成会凑上去闻。

  江湖里有一句话,师父救徒弟,不一定喊救命,有时候就是一只手。

  马大本想下去,郑有德拦了。

  “让老二去。他刚才吸了味,自己知道轻重。”

  马二戴上口罩,瓮声瓮气地说:“把头,你这话听着不像疼我。”

  何豁嘴吐掉烟丝:“疼你就该绑树上。”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马二瞪我:“笑个屁,提绳稳点。二爷我要是掉下去,晚上找你聊天。”

  “你先活到晚上。”

  “嘿,小九峰现在嘴也硬了。”

  郑有德敲了敲洞沿。

  我们都收声。

  马二重新下洞。

  这次速度慢了很多,旋风铲也收了起来,换成短铲和小镐。下面那层土夹了毒,不敢乱搅,怕气全翻上来。

  我蹲在辘轳旁提土,手掌被麻绳磨得发热。马大守在洞口,随时接应。何豁嘴又回到高处,黑影贴着山脊。

  过了半个钟头,土里的白灰少了。

  郑有德让我敲地听。

  我趴在洞边,拿木柄轻轻叩了叩洞壁,又听洞底传回来的声。

  声音变硬了。

  不像土。

  下面有东西挡着。

  我刚要说,洞底传来“当”的一声。

  短促,脆。

  马二停住了。

  我们也停住了。

  洞底安静了两息,马二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隔着口罩,发闷,却发抖。

  “把头。”

  郑有德俯身:“说。”

  马二喘了两口:“铲子下不去了。”

  马大问:“砖?”

  “不是砖。”

  马二又敲了一下。

  当。

  这声更清楚。

  “底下全是石头疙瘩。一层压一层,缝里还有黑灰。”

  郑有德脸上那点血色收了。

  他没立刻说话,只把先前那片红漆皮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油纸里。

  我趴在洞口,闻见下面还往上冒着淡淡腥气。

  石头、毒火土、朱砂、红漆木片。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不像普通墓了。

  郑有德忽然问:“石头什么形?”

  马二在下面摸索了一阵。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们几个都没敢再动。

  “圆的。”

  “像人头。”

  盗墓这行最怕两种东西。一种是看不懂的,另一种是看懂了也没办法的。

  郑有德把绳子往手上一缠,“上来。”

  马二在下面还不服:“把头,我再扒两下看看。”

  “上来。”

  这两个字没骂人,可比骂人管用。

  马二骂骂咧咧往上爬,爬到一半,脚底打滑,马大一把拽住绳子,硬把他拖了上来。

  他出来时满脸灰,眼睛里进了土,嘴里还堵着半截布口罩。手里攥着旋风铲头,铲刃都崩了一块。

  马二把铲头往雪地上一放:“娘的,底下不是墓,是石头窝。谁家好人把石头埋这么齐?”

  何豁嘴嚼着烟丝,看了一眼:“死人家。”

  马二噎住了。

  郑有德没理他们,转头看我:“九峰,你下去。”

  我愣了一下。

  马二立刻说:“把头,他下去干啥?下面窄,他那细胳膊细腿,一砸就没了。”

  郑有德看着我:“你耳朵比他好。”

  这话不重。

  可我听得心里一沉。

  把头不是夸人,他是在把命交给我一半。

  我把绳子往腰上系紧,又把手电咬在嘴里。马大检查了两遍绳结,拍了拍我肩膀。

  “别逞强。看不明白就喊。”

第19章 碎石

  我点头。

  洞口一黑,慢慢滑了下去。

  七米深的竖井,人进去以后,头顶那点天光就没了。土壁贴着后背,衣服被刮得沙沙响。越往下,气越闷,毒火土的味儿还剩一点,混着潮气,顶嗓子。

  脚踩到底时,我先没动。

  这是郑有德教的。

  下洞第一件事,不是看货,是听洞。

  我侧耳听了几息。

  上面没人说话,只有绳子轻晃,洞壁里有很细的响,像沙子在缝里慢慢走。

  我心里骂了一句。

  这不是好声。

  把手电往下照,光一落,我后脊梁立刻发冷。

  下面不是一块石头。

  是满满一层。

  拳头大小的青黑石头嵌在夯土里,一颗挨一颗,铺得很平。石头露出的面圆滚滚,真有几分像人脑袋。缝里夹着黑灰,还有一点发白的细沙。

  这东西不是乱倒进去的。

  是人一层一层压出来的。

  我蹲下,用刀柄敲了一块。

  声音闷。

  不是单块石头的响,是一片往下吃声。

  我又敲第二块,第三块。

  回声慢,下面发空,但空得不大,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贴近土壁,换了几个点敲,越敲,心越沉。

  上面郑有德问:“怎么样?”

  我没急着回。

  有些话不能乱说。说轻了害人,说重了误事。

  我用手指抠了抠石缝。土一松,旁边两颗小石头立刻往里滚了一点。

  我立刻收手。

  “把头,不能硬动。”

  “说清楚。”

  “石头不是一层,至少一米。互相咬着。外面是夯土,里面夹细沙。撬一块,旁边会走。走一片,洞壁就吃不住。”

  上面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郑有德说:“上来。”

  我刚爬出洞口,马二就凑过来:“咋样?是不是人头?”

  我摘下口罩:“你要想认亲,可以下去磕一个。”

  马二瞪眼:“嘿,你小子现在嘴真损。”

  噗嗤……

  何豁嘴不知啥时候跑过来了,笑了一声,烟丝差点掉出来。

  郑有德蹲在洞口边,拿木棍在雪上画了几道。

  “流沙碎石。”

  马大脸色变了。

  马二也不贫了:“真是那玩意儿?”

  郑有德点头:“老法子。石头压沙,沙锁石,外面再夯土。你开一个口,沙先走,石头后砸。下面的人跑不出来,上面的人救不了。”

  这话我听得手心发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