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80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马二听完,把撬棍往肩上一扛:“那咋弄?总不能亲它一口让它开吧。”

  郑有德说:“撬。”

  “撬不开呢?”

  “撬到开。”

  这话说得很郑有德。

  罗哑巴从包里摸出两把短撬,一把给马二,一把自己拿着。他指了指最下面那块石条,又指了指缝。

  马二明白了:“先卸底?”

  罗哑巴点头。

  这时候就看出手艺差别了。

  马二有力,罗哑巴有巧。

  马二撬一下,石条没动,自己肩膀先顶得咯吱响。罗哑巴不急,他把撬尖插进铅缝旁边,轻轻一别再换半寸,又别。

  铅封被撬裂的时候,不是石头响,是一种闷闷的断声,听得人心里堵。

  白露站在后面拿本子记!

  手电夹在胳膊下,写得很快,写几笔又抬头看一眼。

  马二喘着气说:“大小姐,你记啥呢?记本大爷英勇撬墙?”

  “记你一炷香撬不动半寸。”

  “你这叫史官害人。”

  “你闭嘴能省点气。”

  这次把头没叫老猫下来。

  他应该还在上头,不知道在哪儿猫着呢。

  其实真正的望风手就是这样,你需要他的时候他出现,你不需要他的时候,你最好别看见他。

  因为看见他,往往说明上头有事。

  我们在石室里撬了快一个小时。

  马二的汗顺着下巴往防毒面具边上流,他嫌闷想摘,被郑有德看了一眼,又老实戴回去了。

  罗哑巴最后把撬棍往里一压,底下那块石条终于松了。

  咯噔。

  石条往外滑了半寸。

  “把头,动了!”

  “慢。”郑有德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那块石条一点点抽出来,石条不大,却沉得要命,落地的时候,地面都颤了一下。

  石条后面露出一个黑口。

  不是平着往里走。

  是往下。

  半人宽的甬道,斜着沉进地下,像有人在石室后面挖了一条窄喉咙。

  马二拿手电往里一照。

  光刚进去,就被什么东西弹了回来。

  整个甬道忽然亮了一下。

  马二手一抖,骂声都变了调:“骨头。全是骨头。”

  我凑过去看。

  甬道地面白花花一片,一具挨一具,几乎没有空脚的地方。

  骨架都朝着一个方向,头在上,脚往下,像是排着队往深处走,走到一半倒下了。

  白露蹲下来没碰,只用手电慢慢扫。

  她看了很久,声音低道:“殉葬坑。”

  “这还用你说?这么多死人,肯定殉葬。”

  白露摇头:“不一样。姿势太齐,没有挣扎痕迹。手臂都收在身侧,腿骨没有乱踢,颈骨也没断。他们不是被扔下来的。”

  我听明白了。

  马二也听明白了,脸色不好看:“自己下来的?”

  白露没说。

  我蹲在最近一具骨架旁边,手电照到肋骨,发现每一根肋骨内侧都有发黑的痕迹。

  不是泥,也不是烟,黑得往骨头里吃。

  “肋骨黑了。”我道。

  白露把手电压低,看了一眼,嘴唇抿住。

  “毒药。从食道下去,腐蚀了里面,时间久了留到骨头上。他们吃了药,自己走下来等死的。”

  马二已经伸出去的手,慢慢缩了回来。

  盗墓这行见死人不稀奇。

  明清墓里有枯骨,汉墓里有殉人,辽墓里还有殉马殉犬。

  可这种不一样。

  它不是乱葬,也不是杀了扔进去。

  它像一条规矩。

  活人吃了药,排着队,走进地下,坐着或者躺着等死。

  你说他们怕不怕?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能让一群人这么死的地方,后面一定不是普通东西。

  郑有德看了半晌,说:“走。”

  马二抬头:“从这儿过?”

  “从骨头中间过,别踩断。”

  “把头,这也太损阴德了吧。”

  “你现在才想起来阴德?”

  马二噎住,低声说:“那我轻点。”

  罗哑巴先进。

  脚尖落在骨架之间的空隙里,身子侧着,几乎没碰到骨头。

  我跟在他后面。

  甬道窄,肩膀擦着两边石壁,墙上还是那股松脂味,不过淡了很多,多了一点干苦的药味。

  白露第三个下来。

  她胆子不大,这个我知道,可她走得很稳,每落一脚都先看骨头,再看空处。

  有一回她差点踩到一截小腿骨,我伸手扶了她一下。

  马二看见了,在后面嘀咕:“你俩能不能照顾一下老人?我腿长,没地方放。”

第201章 雷管

  “你话短点,地方就宽了。”郑有德最后进来,冷冷说道。

  甬道不长,也就二十来步。

  可这二十步我走得很慢。

  脚底下全是人骨,手电一晃,眼眶就跟着亮。防毒面具里全是自己的呼吸声,呼出来的气贴着脸回转,越走越闷。

  走到尽头,空间忽然开了。

  前面又是一道石门。

  这道门比第一道大得多,高差不多三米,门面没有字,只有横竖几道粗凿痕,门脚下面黑红一片,像被什么东西浇死了。

  马二一看就骂:“又是铁水?”

  郑有德拿手电照了照:“战国防盗就这套路。”

  他这话说得轻,可我听得心里发沉。

  第一道门是自来石,门楣写着铁侯,后面摆一口假柩,再用铅水封后墙,过了殉人坑,又来一道铁水灌死的大门。

  这不是防盗。

  这是告诉后来的人,前面那点东西只是给你看的,真东西,你没命拿。

  罗哑巴蹲下!

  摸了摸门脚,又用铜钩敲了敲。

  当。

  声音厚得发闷。

  他摇头。

  马二问:“啥意思?”

  “太厚。”

  “凿不动?”

  罗哑巴又摇头。

  这次连马二都不说话了。

  我们带下来的盐酸不多,前面破铁水层已经用了不少。再说这种门脚灌死的铁水,跟上头那层不一样。

  上头是封土里的铁水层!

  好歹能一点点吃。

  门脚这个是拿来锁门的,厚,硬,还连着门槛和石槽。

  所以只能硬凿,可凿的话那得到什么时候去,猴年马月?

  郑有德站在门前,看了足足半分钟。

  我知道,他在算。

  不是算钱,是算命。

  马二小声说:“把头,要不退回去,明晚多弄点盐酸?”

  “来不及。”

  白露抬头看他:“为什么?”

  郑有德没解释,只看了看甬道里的白骨,又看了看门脚。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用雷管。”

  我心里一紧。

  郑有德这辈子最不爱用炸药,他左手就是这么没的。以前他骂过很多人,说地下点炮的,十个有九个不是胆大,是脑子空。

  马二也愣了:“炸门?”

  “不炸门面。”郑有德说,“炸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