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74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白露用棉花蘸水堵了桶口,又把买来的胶布、纱布、碘酒摆在桌上。她嘴上嫌弃我们脏,手却没闲着。

  第二天晚上继续。

  马二的手掌磨出三个血泡,一个在虎口,一个在掌心,还有一个在食指根上。

  锤子打下去,他脸都抽了一下,还嘴硬:“小伤。”

  白露把针在煤油灯上烧了烧:“手拿来。”

  马二缩了一下:“你干啥?”

  “挑泡。”

  “用不着,我马二什么苦没吃过。”

  “那你别下洞了,抱着你的苦睡觉去。”

  马二看了看郑有德,乖乖把手伸过去。

  针尖扎进去,血水冒出来,马二咬着牙哼哼。

  白露挤干净,贴上胶布:“三天别碰脏水。”

  马二看着手:“那我还凿不凿?”

  “凿。没说不让你碰锤。”

  “那你说个屁。”

  白露手一顿,抬头:“你想再挨一针?”

  马二立刻转头看我:“九峰,你看她,医者仁心呢?”

  “她有针,你忍忍。”

  马二骂了句草的。

  第三天,罗哑巴接替马二凿。

  他不猛,但耐久。钢凿落点很准,每一下都咬在上一下的边上。

  郑有德看了半天,终于说:“南派手稳。”

  马二在旁边酸溜溜:“稳有啥用,没劲。”

  罗哑巴没抬头,咣,又是一锤。

  那一下溅出一小块红黑色硬皮,正崩到马二鞋面上。

  马二低头看了看:“行,有劲。”

  白露在洞口帮忙接碎土和渣子。

  她手细,刚开始拿簸箕还像个学生,后来手背磨破了,也没喊疼。等她把手缩回来时,我才看见她掌侧蹭掉了一块皮。

  我说包一下。

  她把手往袖子里一藏:“不用。”

  马二凑过来:“哟,大小姐也起泡了?”

  白露瞪他:“滚。”

  马二这回没贫,从兜里摸出一卷胶布扔过去:“贴上,别弄得血糊糊的,吓人。”

  白露接住胶布,低头贴了。

  有些人嘴上能打八百回,真到事上,反而不矫情。

  白露就是这种人。

  她或许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可她这几天没往后退半步。

  铁水层一点点被凿开。

  盐酸泡,钢凿咬,碎渣往外清。我们不敢一次倒太多盐酸,怕下面有空腔,酸液渗进去,带出怪气。

  郑有德把量卡得很死,一次半勺,等气散,再下凿。

  我一直听声音。

  第一晚,声音实,回震顶手。

  第二晚,声音里开始带一点闷,像硬壳后头有软层。

  第三晚后半夜,声音变了。

  钢凿落下去,不再是整片铁水层往回顶,而是往里吞了一点。

  我抬手:“停。”

  马二刚要抡锤,硬生生收住:“咋了?”

  郑有德看我。

  我把耳朵贴近钢凿尾端,让罗哑巴轻轻敲一下。

  咚。

  声音下去了。

  不是散,也不是滑,是往深处掉,掉完以后,又从旁边绕回来一点。

  我心里有数了。

  “快穿了。”

  马二眼睛一亮:“真快穿了?”

  “还差一层,最多一掌厚。”

  白露立刻在本子上记:“第三晚,铁水层回音转虚。”

  马二笑道:“大小姐,你这写法太文气了。应该写,马二神勇,秦铁告破。”

  白露头也不抬:“我写你手泡三个,疼得龇牙。”

  “你这人咋专揭短?”

  郑有德说:“休半个时辰。”

  马二急了:“都快通了,休啥?”

  “越快通,越要休。”

  这就是把头。

  普通人见快成了,就想一口气冲过去。老江湖见快成了,先让你停。

  因为最后那一下,往往最要命。

  下面是空,是水,是毒气,还是什么东西,没人知道。

  我们靠着墙坐下,没人真睡。

  护林站外头风很小,谷里反而静。静得能听见盐酸桶口偶尔轻轻响一下。

  第四天晚上,我们重新开工。

  这晚郑有德亲自守在洞口,右肩一直没动。白露把防毒面具、绳子、手电、粗盐都摆在一边。马二把胶布又缠了一圈,嘴里说不疼,其实握锤时手指都不敢全合。

  罗哑巴下手。

  他扶凿,马二抡锤。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听着声音,心跳跟着锤点走。第四下,钢凿往里吃了半寸。

  马二愣住:“进了?”

  罗哑巴没说话,示意再来。

  第五下,声音空了一半。

  我立刻喊:“轻!”

  马二这一锤收了力,钢凿却还是往下一沉。

  咔。

  那声音很小,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铁裂,是底下那层薄东西被顶破了。

  罗哑巴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郑有德。

  郑有德问:“通了?”

  罗哑巴点头。

  一股冷风从洞口冒出来,带着木头、铁锈、还有一点烧过的松香味。

  “扩口,准备下去。”

第195章 秦篆

  洞口扩到能下人的时候,天还没亮。

  那口子不大,半米多宽,边缘全是红黑色硬渣,像被火烧过的锅底。

  马二趴在旁边,拿小铲一点一点修,手上缠着胶布,胶布外头又沾了土,看着跟两只猪蹄似的。

  他还不服。

  “把头,要我说这洞口再修大点,进去也舒坦。”

  “你下去是逛庙会?”

  罗哑巴把绳子绕在腰上,试了两下,又递给马二。

  马二一看让他先下,眼睛就亮了,可嘴上还装。

  “我先探路啊?行,谁让我马二命硬。”

  白露把防毒面具递过去:“戴上。”

  马二摆手:“不用,地下这点气,我闻一口就知道。”

  白露看着他:“你闻完上不来,我就在本子上写,马二,死于嘴硬。”

  马二接过面具:“你这女的,心真黑。”

  他说归说,还是戴上了。

  很多墓封得好,里面的气几百上千年不流,开口时会冒“脏气”。

  这东西不是妖魔鬼怪,说白了就是烂木头、棺液、矿物、虫菌混出来的东西,有的气重,人吸两口就头晕,重的直接栽下去。

  以前道上有个笨法子,拿鸡、拿蜡烛试气。鸡不叫,蜡烛灭,就别急着进。

  后来有了防毒面具口罩这些,命能多保半截,但也不是万能。

  地下这口饭,靠的还是需谨慎。

  马二把手电咬在嘴里,双脚先进洞。

  绳子一点点往下放。

  洞里有冷风往上顶,风不大,但直往袖口钻,马二下去半截,忽然停了一下。

  郑有德问:“咋了?”

  下面闷声闷气传上来:“有台阶,斜的。”

  罗哑巴听完,手上放绳子的速度慢了。

  过了一会儿,绳子一松。

  下面传来马二的声音:“到了。石头的。”

  石头的,说明不是自然洞,也说明我们真碰到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