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他不是怕白露,是怕郑有德。
再往下,铲子明显吃力了。
马二换了口气,把裤腰往上提了提,双手握杆,腰一沉,铲头砸了下去。
“咚。”
这声不对。
我马上贴到铲杆旁,耳朵靠上去。
不是铁碰石头那种脆声,是闷的,带回音。声音顺着杆子往下走,走了很久才散,像下面有个很大的肚子,把声音吞进去又吐了一半回来。
我心里一紧。
东汉小墓那次,回音散得快,顶多就是一个砖室。
这个不一样,下面空得深,空得宽。
我抬头看郑有德:“把头,下面不小。”
郑有德看我:“多大?”
我想了想:“比东汉那个大很多,声往下走,不贴边。”
马二也听出来了,咧嘴笑:“这底下至少十来米深,不是小锅。”
郑有德把烟夹在手里,烟灰长了也没弹。
“继续。”
四米左右,马二这一铲带上来的土变了。
土块很紧,黄里发红,有细小的颗粒,像被人一层层压实过。
白露一开始还蹲着,看到那土,直接跪到了报纸旁边。
用木片刮开一小块,脸色一下白了。
我问:“怎么了?”
白露从包里摸出手绢,沾了点水轻轻擦土块表面。红色更明显了,不是普通红土,是带朱砂的红。
她看着郑有德,
声音压得很低:“朱砂封土。”
朱砂这东西按科学的话说是硫化汞,在古代比黄金还金贵,能拿来铺墓的,不是王侯就是将相。
一个墓里能见到朱砂土,基本等于告诉你两件事:第一,这墓规格很高。第二,里面东西不会差。
那古人费这么大劲往里搁朱砂,图啥?
一个是为了防腐。
朱砂是天然的杀菌防腐剂,防虫防腐,好东西,还有是为了辟邪,古人觉得朱砂能驱邪镇煞。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是说尸体下葬前已经有了“起尸”的征兆,才用朱砂封土镇压,这个说法信的人不多,但老辈人提过。
还有一个事儿,朱砂加热到一定温度会产生剧毒气体。
以前同行打洞打到朱砂层,不小心弄出火星,毒气一下子就出来了,人连咳都来不及咳就倒了。
所以道上有个说法:看见朱砂土,要么发财,要么丢命。
更多时候,两样一起来。
有些老辈人管这叫“血尸墓”,意思是说这土色跟鲜血一样,碰上了就得拿命去换。
马二见白露说是朱砂封土,一脸不懂的样子贱笑道:“值钱不?”
白露瞪他:“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马二想了想:“还有兄弟。”
我差点笑出来。
白露懒得理他,继续说:“先秦墓葬里,朱砂封土不是随便能用的。大夫以上,或者有特殊身份的人,才有资格用。普通人埋了也没人管你,但这种夯层一看就是正经规制。”
第188章 石脂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了一下。
因为正经规制四个字,等于把这地方的分量抬起来了。
郑有德捏了一点土,用拇指搓了搓,他看了半天,只说了两个字:“接着。”
马二这回不贫了。
五米左右,铲头磕到硬物。
这次声音短,硬。
马二停住,慢慢转了半圈铲杆,再往上一提。铲头带上来一小块青黑色碎石,指甲盖大小,边缘不齐,但有一面很平。
不是山里的天然碎石。
天然石头断面乱,这块有磨过的痕迹,像是大石板上崩下来的一角。
马二把碎石捏在手里,先看我。
我也看不准。
他又递给郑有德:“把头,您掌眼。”
郑有德接过去,把那块碎石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太阳已经偏了,光打在石头平面上,能看到一层发暗的东西,像油,又不像油。
郑有德用拇指在上头搓了两下。
搓到第三下,他停了。
我一直盯着他的肩。
松了。
跟他在谷口看山时一样。
老江湖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不说身子先说了。
郑有德把碎石攥进掌心,说:“石脂。”
白露愣了一下:“石脂?”
“秦代铺地石用的粘合剂。石灰、油料、细砂,有的还掺别的东西。干了以后不怕潮,比普通黄泥结实。”
这东西我以前听过,但没见过。
道上有人管它叫“古胶”,不准确。秦人修宫室、地宫、甬道,有时候会用类似的东西,尤其怕水的地方。
你别看现在一小块不起眼,它说明下面不是乱石,也不是自然断层,是人工铺过的道。
铺地石。
带石脂。
朱砂夯土。
这三样摆在一起,就不是“可能有墓”了。
是下面真有东西。
马二咽了口唾沫:“把头,这要是开出来……”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这活不好干。”
白露小声说:“下面如果有铺地石,那可能不是墓室上方,是墓道或者工官遗址通道。”
郑有德把碎石收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东西在下面,但光靠咱们几个吃不下。”
马二一愣:“为啥?我能打。”
“你能打洞,能堵水?”
马二不说话了。
郑有德又说:“能破流沙?”
马二脸垮下来。
他不怕硬土,不怕砖顶,也不怕死人骨头。但水和沙,是土工最烦的两样。
水一进洞,土就软,沙一流,人没反应过来,半截身子就没了。
郑有德看了看谷口,又看了看北侧山脚。
“还得再找两个人。”
马二问:“找谁啊,把头?”
郑有德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我们把探洞封好,草皮盖回去,土散进沟里。白露还想把那块朱砂夯土包起来,郑有德说:“不要带。带出去就是证。”
白露手停住,最后还是把土撒了。
回糜杆桥镇时,天已经擦黑。
我们没住镇中心,郑有德带我们去了凤翔县城西边一家小旅馆。
那旅馆名字叫“秦都招待所”,牌子一半灯不亮,老板娘坐柜台后头织毛衣,看我们几个像跑长途收货的,连身份证都没细看。
那个年代小旅馆就这样,二十块一间,热水不一定有,但墙上一定有“小心火烛”四个字。你要想干净,就别住,你要想没人问,就正合适。
郑有德进屋后,先让马二把门缝塞上报纸,又让我检查窗户外头有没有人。
白露坐在桌边,把地形简图摊开。她手指还沾着土,自己没注意。
郑有德拿起座机,拨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郑有德说:“罗茂林。”
那边没声音。
郑有德又说:“我这边有个活,缺一个懂水的。老规矩,你开价。”
屋里一下静了。
马二听到“罗茂林”三个字,脸色变了一下,他嘴张了张,没敢插话。
过了一会儿,郑有德说:“凤翔。今晚能到最好。”
那边还是不知道说了什么。
郑有德嗯了一声:“南边那件事,不用提。一码归一码。”
他挂了电话。
马二忍不住了:“把头,罗哑巴?他不是退了吗?”
郑有德拿烟,点上道:“退了也能走路。”
马二干笑一声,不问了。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看马二反应就知道不是一般人。马二这人嘴欠,能让他把话咽回去的人不多。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南边养病的时候又撞上他,顺手帮他挡了一件事。”
他说得轻,像在说路上捡了个烟盒。
但江湖上这种“挡了一件事”,通常都不小。挡刀、挡枪、挡仇家,哪一种都够喝一壶。
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一个叫老猫的。
“凤翔那边的护林站,还能用不?”
上一篇:全球死考:刚下刑场你让我去考试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