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那是谁?”
“能盯人的,都算。”
我这话不是装深沉。
江湖上盯梢分两种。一种是仇家盯人,眼神带火,恨不得马上扑上来。另一种是拿钱办事,只看你去哪,不管你是谁。后一种更麻烦,因为他不急。他只要把你坐哪趟车、跟谁见面、在哪下脚传出去,后头自然有人接。
我们在小街尽头找了个代售点,买了另一趟车。
不是直达唐山,先到北京附近,再转。
马二一听要转车,脸都绿了:“九峰,你这是遛狗呢?”
“你可以下去直奔唐山。”
“那不行,我叔还等着我给他长脸。”
“你叔要知道你在外头这么吹,先抽你。”
“他嘴豁,抽人也漏风。”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心里沉。
何豁嘴送来的三个字,不像玩笑。他这个人嘴碎归嘴碎,办正事从不乱递信。可他是怎么认识老苗的?当时我们结识老苗时他已经不在了。还是说……其实他当时一直在暗处?
第二天晚上,我们到了唐山。
一下车,我就闻到一股煤灰味。
南边的湿气在这里没了,风刮在脸上发干。街边树枝光秃秃的,路灯底下有灰,车一过就起一层。饭馆门口挂着羊汤、烧饼、驴肉火烧的牌子,玻璃上全是油印。
马二吸了吸鼻子:“这地方不养人。”
“你是来养膘的?”
“我就是感慨一下。北方还是咱北方,味儿冲。”
我们没住店,先去找老苗。
老苗以前喝酒时提过一个地址,说他年轻时候在唐山落过脚。那时我没当回事,只记了个大概。
“路北,老水泥厂家属院后面,有条卖旧煤炉的小巷,巷尾第三家,门上有块缺角门牌。”
这是他原话。
我记性好,有时候不是好事。因为你记住的东西,到最后都得还。
我们坐三轮到了老水泥厂家属院。
三轮师傅听我要去后巷,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片早没人住了,拆不拆的,乱得很。”
“找亲戚。”
他没再问。
巷子比我想的窄。墙皮掉了一块一块,露出里面灰砖。头顶电线缠得乱,风一吹,几根线轻轻撞,发出细响。
巷口有个卖旧煤炉的摊子,炉膛里塞着破报纸。摊主裹着军大衣,坐在小板凳上打盹。
马二低声说:“像不像鬼地方?”
“少说两句。”
“我这不是壮胆吗?”
走着走着,巷尾第三家,门牌果然缺了一个角。
院门虚掩着。
锁还挂在门鼻上,但锁舌歪了,边上有新撬痕。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硬撬。
马二脸上的玩笑没了。
他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响。
院里乱得很。
花盆碎在墙根,土洒了一地。窗户破了半扇,玻璃碴子落在台阶上。屋门敞着,里面黑乎乎的,能看见桌椅翻倒。
地上有血。
干了,发暗。
马二低声骂了一句,手已经摸到腰后的匕首。
第153章 遮味
我蹲下看去。
血不是喷出来的。
要是刀伤扎在脖子、胸口,血会溅,点子散,墙上、门上都会有。地上这血是一道一道抹开的,中间断,边缘拖得长。
这是拖行。
有人从屋里被拖出来,拖到院门口。
我顺着血迹看。
断断续续,一直延到巷子里。
马二压着嗓子:“老苗?”
我不知道。
屋里没人。
桌椅翻倒,抽屉被拉出来,衣服、纸片、破布散了一地。墙角有个木箱,箱盖裂开,里面空了。
老苗那种人,屋里被翻成这样,不可能是普通贼。
普通贼翻钱。
江湖人翻信物、账本。
我走到桌边,摸了摸桌面。有新划痕,像刀尖划过。桌腿旁边有半截红线,很细,像绑过什么东西。
马二也看见了:“鸽子腿上那种?”
我点头。
何豁嘴的信,老苗的院子。
这两件事连上了。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老苗的刀,也没找到他常用的烟袋。墙上钉着一枚铁钉,铁钉下面有一圈浅印。那里原本应该挂过东西。
马二问:“挂啥?”
“可能是刀。”
“老苗被人连刀都缴了?”
老苗教过我一句话:刀客可以丢钱,可以丢鞋,但不能丢手里的家伙。真丢了,要么死了,要么被人制住了。
我走出院门,顺着地上的拖血往巷口走。
血到巷口变淡。
我蹲下。
地上有拖痕,两道,中间夹着血。到了巷口,痕迹突然断掉。
马二左右看:“没了?”
“不是没了。”
我用手摸了摸地面。
灰里压着轮印。
拖痕不是消失了,是被车轮碾过了。有人把人拖到巷口,塞进车里带走。
而且车停得很急,轮印边缘压得深。
马二声音发哑:“谁干的?”
我站起来,看向巷子外头。
卖旧煤炉的摊主不见了。
他坐过的小板凳还在,军大衣搭在炉子上,炉膛里的报纸被风吹开一角。
报纸已经发黄,但头条几个字我依稀记得,这张报纸跟我在柳沟镇,老苗家里看到的那张是一样的内容,都是1987年那个呼兰县的大案!
报纸下面,还压着一张黄纸,我走过去,把黄纸抽出来。
上面用红毛笔写了四个大字:
杀人偿命。
我看着那张黄纸,后背一阵发紧。
这字写得不算好,笔画重,墨水洇开,像是写字的人手上有水,或者有血。
马二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横劲也少了两分。
“九峰,这话是冲老苗,还是冲咱俩?”
“都冲。”
“啥意思?”
我把黄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咱俩一到,卖煤炉的没了。纸压在炉膛里,不早不晚,偏偏让咱看见。有人在这儿等咱。”
马二骂了一句:“妈的,又让人当鱼了?”
我没说话。
有时候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是别人知道你会往哪儿走。
何豁嘴那只鸽子,把我们从岳阳引到唐山。老苗屋里又被翻成这样。卖煤炉的人守在巷口,等我们进门,再留下这张纸。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拿老苗当饵,钓我们,或者反之!
我把黄纸折了两下,塞进怀里。
马二看我:“还留着干啥?晦气。”
“证据。”
“你准备报官?”
“报个屁。官问你咋认识老苗,你咋说?说你是来找守陵人喝酒?”
马二噎了一下:“那走?”
“走。现在就走。”
我俩没再进院子,顺着巷子往外退。
老江湖看现场,不是看热闹。屋里翻得越乱,越不能久待。因为真想偷东西的人,翻完就跑;真想杀人的人,常常会留个口子,让你以为还能查。
你一低头,一分神,后头的人就到了。盗墓行也一样,洞口太顺,墓道太干净,反而要命。死人不会给你铺路,活人才会。
出了巷口,风一吹,我忽然停住。
马二跟着停下:“又咋了?”
“别说话。”
老水泥厂家属院后头有一片断墙,墙根堆着煤渣。风从巷子里穿过去,电线轻轻响。
可在那响声后头,还有一点别的动静。
不是脚步。
人走路有轻重。鞋底踩灰,前脚掌和后脚跟的声音不一样。哪怕练过的人,也有呼吸,有衣服蹭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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