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29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这话没法接。

  船靠岸后,杨瘸子没让我们进村。他带我们从芦苇荡边绕了一圈,进了他屋后头的小棚子。

  棚子里有旧渔网、破木桶,还有一张矮桌。

  我把银元倒出来一小部分。

  哗啦一声。

  那声音是真好听。

  银元和铜钱不一样。铜钱声闷,银元声亮,尤其是一把袁大头碰在一起,清清脆脆,能把人心里的贪念敲出来。

  马二蹲在旁边,嘴都快合不上。

  杨瘸子拿起一枚,看了看袁世凯头像,又翻到背面看嘉禾纹。

  “这批东西,不能在村里过夜。”

  我点头:“我也这么想。”

  “岳阳城里有个姓胡的,外号胡半口。”

  马二问:“啥意思?嘴坏了半边?”

  杨瘸子没理他。

  “他说话只说半句,价也只报半截。你问他东西真不真,他说看着像。你问他值多少钱,他说有人喜欢。反正话全是活的。”

  我说:“靠得住吗?”

  “靠不住。”

  马二急了:“靠不住你还介绍?”

  杨瘸子把银元丢回桌上:“古玩行里,靠得住的人早饿死了。能用就行。”

  这话糙,但对。

  我们没把所有银元带上,只拿了二十枚样品。剩下的,分成两包,藏在杨瘸子棚子里一个装破网的木箱底下。

  马二不放心,蹲那儿看了三遍。

  “九峰,要不咱带身上?”

  “带身上碰见查包的,你咋说?”

  “说家传的。”

  “你家祖宗卖银矿的?”

  他憋了半天,骂了一句:“妈的……”

第142章 有客

  到了岳阳城,太阳刚升起来。

  那会儿的岳阳还没后来那么新,街边是卖磁带、BP机配件、凉粉米粉的小摊。小灵通广告贴得到处都是,墙上依旧写着“无线市话,走到哪打到哪”。

  马二看见一个卖手机壳的,眼睛又亮了。

  我一把把他拽走。

  “先办正事。”

  胡半口的店在一条老街里,门脸不大,招牌写着“聚泉斋”。

  门口摆了两个木架子,上头放着瓷片、老锁、算盘珠,还有几枚发黑的铜钱。

  这种铺子,外头摆的都是给外行看的。真东西不会放门口,放门口的不是假,就是不怕丢。

  胡半口四十多岁,瘦脸,穿灰夹克,嘴角有颗黑痣。

  他看见杨瘸子,先笑。

  “杨叔,您可有日子没进城了。”

  “少套近乎,看货。”

  胡半口笑到一半,收住了。

  这人果然只笑半口。

  我把二十枚银元摊在桌上。

  胡半口没急着拿,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二。

  马二挺胸:“看我干啥,看钱。”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胡半口这才拿起一枚,放在指尖转了转,又拿到耳边轻轻一弹。

  叮。

  他又换一枚,照样弹。

  银元这东西,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很火。那阵子不光收藏的人收,还有人拿银元配礼、配风水、打戒指、打手镯。袁大头、孙小头、船洋、站洋,都有人要。

  可这里头水也深,最坑人的是“真银假币”。它用真银子翻模,再做旧,重量差不多,声音也能糊弄人。

  外行一听是银声,就以为稳了。

  其实版别、齿边、压力、包浆,全都得看。真老银元是机器压出来的,边齿有劲,字口有精神。翻模货再像,也有一股软劲。

  胡半口看得很慢。

  他手指敲着桌面。

  马二以为他紧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却看明白了。

  他不是紧张。

  他在数数。

  我们拿出二十枚,他敲了二十下。后来又敲了七下,停了停,再敲三下。

  这人不是在数桌上的货,是在估我们手里还有多少。

  胡半口放下银元。

  “东西还行。”

  马二急问:“啥价?”

  胡半口看我:“品相好的,一千二。普通的,八百。”

  一千二一枚。

  我们手里一百多枚,那就是十几万。

  马二咽了口唾沫。

  “九峰……”

  我没看他,只问胡半口:“全吃?”

  胡半口端起茶杯,吹了吹。

  “看数量。”

  “你有多少?”

  我笑了笑:“胡老板先说你能吃多少。”

  胡半口也笑:“年轻人,手稳。”

  杨瘸子在旁边磕烟锅,没说话。胡半口拿起一枚银元,推到我面前。

  “这枚大头三年,字口好,包浆也干净。真要卖,一千二不亏。你要是不急,我能帮你走一千三。”

  “怎么走?”

  “武汉有客。”

  “哪路客?”

  胡半口喝了口茶:“喜欢银元的客。”

  半句。

  真是半句。

  我把银元收回布包。

  马二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九峰,你干啥?”

  “考虑考虑。”

  胡半口眼皮动了一下:“嫌价低?”

  “不是,货不在身上。”

  “那就拿来。”

  “明天再说。”

  胡半口看着我,忽然说:“年轻人,银元不比瓷器。瓷器能摆,银元烫手。数量大了,容易招人。”

  我把布包扎紧。

  “多谢提醒。”

  走出聚泉斋,马二憋不住了。

  “你是不是疯了?一千二啊!他能全吃,咱还等啥?”

  我看着街对面。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一半。

  车里坐着个人,手搭在窗沿,指头夹着烟。

  烟嘴上有一圈金边。

  我见过这种烟。

  不是普通人抽的。

  马二顺着我眼神看过去:“咋了?”

  “有人等着看咱们拿货。”

  他脸上的兴奋退了点。

  “胡半口的人?”

  “不一定。”

  “那咋办?”

  “先住下。”

  我们在岳阳多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没去胡半口那里,也没动杨瘸子棚子里的银元。

  我让马二去古玩市场放话。

  话不用多,就一句:手里有一批老窖银元,品相好,数量大。

  马二一开始不懂。

  “咱这不是自己招贼吗?”

  “招来才知道谁想买,谁想抢。”

  “草的,你这脑子一天不挖坑难受?”

  “你少喝酒,少吹牛,比啥都强。”

  他拍胸口:“放心,我马二爷现在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