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郑有德看着他:“坐。”
马二没坐。
“让你坐。”
马二这才坐下,背挺得很直。
我把旋风铲收好,也坐过去。
院里就我们四个人。谭辣椒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了。她嘴上凶,心里明白,有些话她在,马二说不出口。
郑有德看着马二。
“以后想干什么?”
马二低头看桌面。
桌面有一道旧刀痕,是以前马大剁羊骨头留下的。那时候他们兄弟俩在后院喝酒,马二吹牛说自己以后要在安西买三套房,一套住,一套租,一套养小老婆。马大听了,一脚踹过去,说先把赌债还了。
现在那道刀痕还在,人少了一个。
“跟着你干。”
马二又说:“除了这个,我啥也不会。”
这话说得很平静。
可越平,越让人心里堵。
郑有德把茶碗放下,“你哥没了,我不逼你。你要是想回老家,我给你拿一笔钱。种地也好,开个小卖部也好,至少不用拿命换饭。”
马二摇头。
“我不回。”
“为啥?”
“回去我天天能看见那个坡。”
没人接话。
马二搓了一下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泥。
“把头,我以前赌,吹牛,见钱眼热。我哥说我没出息。我现在知道他说得对。”
他抬起头。
“以后我不赌了。你让我干啥,我干啥。下洞我打头,散土我也干。钱少点也行。我就想跟着你们。”
我看了他一眼。
马二这人,以前说钱少点都像被刀割。现在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有德问:“想好了?”
“想好了。”
“这行没回头路。”
“我哥走的时候,我就没回头路了。”
院里静了。
风从门缝灌进来,把墙角一张旧报纸吹翻。报纸上印着一则广告,波导手机,掌中商务,售价两千多。
那年两千多是什么钱?
普通工人半年工资。可在我们这行,一件小玉管,一只铜带钩,转手就是几千上万。钱来得快,人死得也快。很多人只看见前半句,看不见后半句。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古董圈最乱。电视上鉴宝节目一播,很多人抱着家里破罐子就往市场跑,嘴里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真正懂的人少,想发财的人多。
道上有句话,叫“十个摊子九个编,剩下一个正在编”。一个东西能不能卖高价,真假是一半,故事也是一半。
海外旧藏、宫里流出、老干部家里拿出来,这些词一贴,价格就能往上翻。可真从土里出来的东西,反而最怕露真根。根一露,钱没了,人也可能进去。
郑有德抬手敲了敲桌面。
“那就三个人干。”
我看向他。
马二也抬头。
郑有德说:“我,你,九峰。”
马二愣了一下:“就咱仨?”
“嫌少?”
“不是。”马二说,“谭姐呢!不干了?”
“她累了,想过点清闲日子,也好!人多嘴杂。以前马大在,能压得住洞里的人。现在他不在了,再临时拉人,拉来的不是帮手,是祸根。”
这话我懂。
下墓不是修房子,人越多越快。墓里地方窄,氧气少,动静大。
一个不听话的,能把全队拖死。
尤其现在查得严,火车站、县道口、派出所都有人盯。人多了,饭要吃,车要坐,住店要登记,每一步都留尾巴。
北派讲把头、土工、后勤、散土。
听着规整,其实真正能成事的队伍,不靠人数,靠互相知道底细。你在下面挖,我在上面守,你一口气喘不对,我就知道该拉绳。
外人不懂,以为盗墓就是挖洞拿东西。真这么简单,坟地里的老鼠早发财了。
马二沉声说:“把头,我能顶我哥的位置。”
郑有德看着他:“你顶不了。”
马二脸色一僵。
郑有德继续说:“马大是马大,你是你。别拿死人压自己。你能干活,但别装成他。”
马二低下头。
这句话狠,但是真。
人最怕的不是别人拿你跟死人比,是你自己非要活成死人。
郑有德又说:“以后下针、打洞、散土,你都要练。九峰听雷,看土,看货。你们两个搭伙,我定大方向。”
说到这儿,他咳了一声。
这次咳得短,可他转过脸,没让我们看。
谭辣椒在屋里骂:“药就在桌上,非等人给你灌?”
郑有德没理。
他把那包止咳糖浆拆开,看了看瓶身,小声嘀咕:“这玩意儿比雷管还难喝。”
我差点笑出来。
马二也扯了一下嘴角。
这大概是他回来后第一次有点笑模样。
郑有德倒了半瓶盖,喝下去,眉头皱得像看见赝品。
“说正事。”
他看着我和马二:“人少反而好调度。以后干活,你们两个听我的。”
马二点头:“嗯。”
我也点头。
郑有德把茶碗推到一边,“但有些事,不能光我定。”
他看向我。
那眼神不重,却压得我后背有点僵。
马二没看懂,问:“把头,那咱们下一趟干哪?”
郑有德不说话,他还在看我。
我知道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不是问我想不想去。
是让我来定。
以前这种事轮不到我开口。把头定点,土工下洞,后勤收尾,我最多听声、看土、递话。规矩就是规矩,小辈乱插嘴,轻的挨骂,重的被踢出锅。
可那天下午,郑有德没说话。
他把话口留给我。
我手心有点潮。
马二也反应过来,转头看我:“九峰,你说?”
我没急着回答,想了想说:“先别急。”
马二皱眉:“不急?咱现在就三个人,得趁早找活。人闲着,心就散。”
“心没散,命先散了怎么办?”
他被我噎了一下。
我看向郑有德:“安定侯墓的东西还没出完。帛书没解。”
郑有德没吭声。
马二问:“那咱就等?”
“等货清。”
“安定侯墓的东西还没出完,帛书也没解。等这批货清了再说。”
郑有德点了点头,说:“行。你定。”
第125章 焚书
郑有德说完以后,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马二低头搓着手,没再催。
我心里却不稳。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没人听你说话,是别人真把话口交给你。以前我只要跟着跑,错了也是把头的事。现在我一句先等,马二不动,郑有德点头,这滋味比下墓听见空响还悬。
那天晚上,谭辣椒关店早。
外头风大,旅社门口那块新牌子被吹得咣咣响。她拿砖头压了两下,进门骂:“破牌子比人还会闹。”
郑有德坐在正屋,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只铁皮暖水瓶,还有一卷用蜡皮包着的东西。
我一看,心就提起来。
帛书。
马二也看见了,眼睛一下直了。
“把头,今晚看这个?”
郑有德先把门闩上,又让谭辣椒去前院看了一圈。
谭辣椒回来后说:“没人。后巷口卖烤红薯的老头也走了。”
郑有德点点头:“灯调低。”
我把台灯罩往下压了压。
帛书不能见强光。很多人以为古代东西埋在土里,拿出来擦擦就行,那不对。纸、帛、竹简这类东西,比玉和铜娇气多了。
铜器坏了还能补,玉断了还能包金,帛书一散,那就真成灰了。
以前有个外行在西北收过一卷汉简,拿回去泡水洗泥,第二天竹片全翘了,字掉了一半。那不是洗东西,那是给祖宗洗澡,洗完直接送走。
郑有德打开蜡皮。
帛书已经干得发硬,边角烂了几处。上面的字细,小,墨色发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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