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葉難知秋
周正國坐在辦公桌後面,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口松著,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看見高陽,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周局,你在等我?”高陽關上門,在對面坐下。
“嗯。”周正國把煙按滅,靠進椅背,看著高陽,“龐文那邊,交接完了?”
“交完了。”
周正國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說不清道盡的味道。
“高陽,我等你,是想和你談談。”
高陽抬眼看他。
“我還有幾天就調走了,”周正國說,“跟這攤事沒關係了,按理來說,這樣就很好了。”
“但,咱們畢竟相識這麼多年了。”
“所以今晚,我就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找你聊聊。”
高陽沒接話,只是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點上。
周正國也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
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還記得你剛來隊裡那會兒嗎?”周正國忽然開口。
“記得。”高陽說,“那時候很衝動,第一天就跟嫌疑人動了手。”
周正國笑了一聲:“可不是,我當時就想,這小子,要麼是個好苗子,要麼遲早惹出大事。”
高陽沒說話,嘴角扯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周正國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彈了彈菸灰,聲音低下去。
“高陽,這段時間,你做了很多事,具體是什麼,我不問,也不想過問。”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著高陽。
“但我把你當自己人,我得提醒你一句——有些時候,別讓自己越陷越深。”
“不管做什麼,及時抽身,這是一種智慧。”
高陽叼著煙,煙霧燻得他微微眯眼。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是啊,及時抽身才是智慧。”
“就像老趙常說的,差不多就行了,查不下去就別查了,得罪人的事少幹,安安穩穩把這個班上下完就行。”
“可是……”
高陽拉長了聲音,道:“有些東西,不是你想抽身就能抽身的。”
“苗苗的事,我等了十年,也躲了十年,最後呢?什麼都沒變,什麼都沒好。”
“我穿上這身衣服,是想保護我該保護的人。”
“可現實卻是……我誰都保護不了。”
“女兒,妻子,還有很多無辜的人。”
“周局,你說智慧。可有些時候,人活著,不是為了智慧,是為了對得起自己心裡那桿秤。”
周正國看著他,看了很久:“我曾經也和你一樣,一腔熱血熱血。”
說到這裡,他的眼中滿是回憶與痛苦。
“我見過太多一腔熱血的年輕人撞得頭破血流,也見過太多對抗規則的人被規則碾碎。”
“就像你說的,有時候,我們誰都保護不了。”
高陽抬起頭,道:“對,我承認我是個失敗者,我誰都保護不了。”
“但……”他話鋒一轉,表情蒙上一抹狠戾:“我至少可以把那些傢伙,一個一個的送下去!”
“何必呢?”周正國問。
高陽自嘲的笑了笑,語氣帶著疑問:“或許是為了……正義?”
的確,高陽現在的心態很簡單。
就像他說的。
我保護不了好人,但我可以殺了壞人。
周正國嘆了口氣,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聲音裡帶著疲憊。
“高陽,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記好。”
“就當我,送給你的臨別禮物了。”
“你剛才,跟我說正義。”
“那,現在我就告訴你,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什麼是正義。”
第230章 彈性的正義,大勇轉�
周正國再次點了一根菸,然後,緩緩說道:
“其實,不是不讓你們講正義。”
“也不是不讓你們追求正義,而是要有步驟、有秩序的正義。”
“不是不允許發聲,而是要統籌規劃、分步實施,穩步推進的正義。”
“正義,可以是彈性的。”
“秩序永遠大於正義,要懂得顧全大局。”
“讓一部分正義先實現,再慢慢帶動其他的正義。”
“正義這東西,得等安排,得按流程,得看火候,急不得。”
高陽聽罷,呆呆的看著他,沒說話。
周正國自己卻先繃不住了,他扶著額頭笑道:“怎麼樣,說的很荒唐吧?”
“我知道,你肯定覺得荒唐。”
“其實我也是。”
他往後一靠,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
“但,這就是事實。”
聽著周正國的話,高陽沉默了。
雖然荒誕。
但無可否認,那就是事實。
良久,高陽才抬起頭來,問:“周局,你什麼時候走。”
周正國看著高陽:“明天一早。”
“這麼急?”高陽抬起頭,聲音有些發澀。
周正國把菸頭摁滅:“我跟你耗不起了,你太能惹事了,本來還有一週的時間,我提前打了報告,上面二話沒說就批了。”
高陽低著頭,手指微微蜷縮。
周正國看他那副樣子,反倒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自責,提前走挺好的。這攤渾水,誰趟誰溼鞋,我老了,經不起折騰。”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來:“其實有時候我在想,要是沒有苗苗的事,或許你現在,已經變成了另一個我。”
高陽抬起頭。
“真的。”周正國看著他,目光裡沒有什麼複雜的情緒,“你聰明、有衝勁。”
“可再過幾年,你就該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學會跟上面打太極,學會把該藏的藏起來、該交的交出去。”
“可你。”他笑了一下,“你還在堅持。儘管這很傻,真的很傻,但……也很可貴。”
周正國把手收回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喬建中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他年輕,什麼都不怕,也沒什麼牽掛,應該能和你走到一起。”
“行了。”周正國穿上外套,整了整領口,“我回去休息了,早上的車。”
高陽聞言站起來:“周局……”
周正國伸出手,高陽握住了。
然後兩個人同時用力,擁抱了一下。
周正國鬆開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高陽,該說的我都說了,至於接下來怎麼走,就看你自己了。”
門被拉開,走廊裡的燈光湧進來,把他有些佝僂的背影鍍上一層慘白。
腳步聲漸漸遠去。
高陽站在辦公室門口,慢慢抬起右手,齊眉。
敬了一個禮。
那隻手在燈光下微微顫抖。
走廊盡頭,周正國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
筆錄做完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劉大勇從詢問室走出來,都快哭了。
“做完了?”石南靠在走廊盡頭,手裡端著杯咖啡,看見他出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劉大勇點點頭,嗓子幹得冒煙:“石警官,我問一下,最早一班公交車是幾點?”
石南又往後退了半步,一臉驚恐:“等等!你別過來啊,就站那兒說。”
畢竟,這傢伙實在太衰了。
石南可不想招惹上什麼因果。
劉大勇愣在原地,欲哭無淚:“我……我就問個時間。”
“五點半。”石南說,“最早一班車五點半,還有二十多分鐘。”
劉大勇委屈巴巴的點了點頭:“知道了。”
石南後背貼著牆壁,小心翼翼的給劉大勇讓出了一條路。
“那個……去吧。”
劉大勇無奈的走出警局,身後傳來石南小聲嘀咕:“黴唿q呖熳唛_……”
劉大勇來到警隊門口的花壇邊,一屁股坐了下去。
花崗岩檯面冰涼刺骨,隔著褲子往骨頭縫裡滲。
“你說說我招誰惹誰了?”
“作孽啊……”
“我容易麼我……”
說著說著,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
“喲。”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說,你一個大男人,怎麼哭得跟個小媳婦似的?”
劉大勇猛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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