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章渝
這是因爲敬重而帶來的畏懼。
一個人尊重一個人，是因爲那個人佔據了優勢，或者給了她好處，或者有着她難以達到的優點。
他當了天子，依舊保持着很普通的生活。
尤其是今天，看到了他居然連真氣都不習練，她更是一點不清楚，他想幹什麼。
很久前，她的師傅，給她說過江湖中的一位大魔頭，那個人縱橫天下數十年，無人能敵。
“那個人呀，不圖名、不圖利、不求財、不好色，就連神功祕籍都不要，就是一個喜歡捉弄人的垃圾，可是就是這個人，把整個江湖弄得雞飛狗跳，我好幾次追殺他都沒有成功……”
師傅說起了他，臉上露出的是憤怒、懷念、仰慕的神色。
她小時候不知道那種人有什麼可怕的，直到她碰上了沈漁。
她雖然一根手指頭就能幹掉他，現在卻寧可跪倒在他的面前討她的歡心。
因爲，她的一切榮耀、快樂包括現在的氛圍，都是這個人賜予的。
她就算是殺了他，坐上了皇位，也等於毀了自己的一切。
“陛下，我和黑蓮教再也沒有聯絡過，我這些日子裏可能說了一些亂七八糟的酒話，但是我絕對沒有嘲諷過陛下。”
她這樣的說道。
她小時候讀古書，看很多人面對陷害，寧死也不反抗，覺得那些人很傻，可是現在她才明白，有的人很弱，但是，你在他面前，始終提不起一點點敵對的意思。
你又怎麼贏得了這樣的人？
第266章 時光如水，江山如畫
青草如茵，綠樹成林，沈漁看着美好的一切，還有面前的女將軍。
“楊姐姐，我不是指責你什麼，我只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和你聊一聊。
你還是有點驕傲了，具體什麼，我就不說了，你以後慢慢的領悟吧。”
他讓楊晚晴坐下來，想到的卻是歷史上許許多多失敗的人的原因，那些驚豔絕才、聰慧無比的人，最終卻被瞧不起的老百姓給弄翻了。
笑着看了一眼有點湛终惶的楊晚晴，沈漁笑了笑，她的性格有點類似於吳圓圓，天資也極好，不過她是幸叩模幸粋�美好興奮的童年，因此會更加珍惜一些東西。
她的懼怕自己，就像是小孩子長大後，依舊很敬重父母一樣，自己給了她完全不同的人生，重塑了她的未來。
“楊姐姐，其實，你也清楚，我是沈玉，而不是李益，變成這個模樣，只不過是那時候的一個衝動而已。
一年半，再過一年半，我就準備泛舟出海，去海外尋找仙山了。
到時候，就麻煩你和玉華，把這個帝國維持好。”
沈漁輕聲的說道，而楊晚晴則是臉色一變，她正想說什麼，沈漁卻搖了搖頭。
“所謂尋找仙山，到底什麼意思，就不多說了，昊天上帝，到底有沒有昊天上帝，我是真的不知道，那都是我編的。”
第一句話，沈漁否定了神的存在，因爲這東西會深刻影響到許多方面，在文明上，會產生很大的阻礙，他更不希望，薛玉華、楊晚晴包括幾位大臣，相信有神的存在。
“但是，許願是總要有代價的，楊姐姐，到時候就再見了。”
他這樣的說着，聲音中帶着一絲惆悵。
五年時間，但是他至少要留下兩年時間，也就是七十點，作爲回到大明的準備，不然，如果那邊有什麼變故，他哭都沒有眼淚。
此地雖好，卻不能久留。
“可是……”
楊晚晴看着沈漁，試圖看出他在說謊。
他在騙人的，一定是在騙人的，是不是？
“一個帝國，如果有個人是不可或缺的，那麼不是這個帝國的錯，而是這個人的。
這一則消息，你只需要默默的記在了心裏，大乾是屬於大家的，以後依舊是屬於大家的。
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下來，就靠你們了。”
他淡然的說道。
“昊天上帝，不，你許願的對象，難道不能……”
楊晚晴這樣的問道。
“怎麼會有昊天上帝呢？就算是我，也不過是一個窮書生沈漁而已。
唯一不同的，是我只懂得兩手戲法而已，但是那也需要付出代價的。
楊姐姐，你的缺點就是有點太高傲了，這個是讚美，而不是責備，我只是希望，你做事情時候，想想我，想想那個人，明白自己真正要幹什麼。”
大乾帝國有許多不穩定的因素，楊後無疑是其中之一，越瞭解這個人，沈漁越能感覺到她心中的黑暗。
可是……他只是爲了念力而來，而且最多再當一年半天子，何苦要搞那種馴服調教的手段呢？
至於說爲薛玉華等人留下萬里河山，爲了大乾千秋萬代開始處理名臣大將……嗯嗯，沈漁覺得，這種家天下有什麼值得千秋萬代的，時代進步纔是最大的善。
他看得很開，他甚至連太上皇都沒有殺……當然，殺人家一個老頭子幹什麼，把這個標杆留在那裏，然後殺那些宗室裏的壞蛋就容易多了。
沈漁努力努嘴，那邊的院落，也就是太上皇的住所。
歷史上，被史書歌頌、被文人紀念、被民小牛钺嵋粭l就不提了，民袝钸渡厦嫒说暮玫模且惨欢〞荒切┦窌⑽娜怂T導。
不殺文臣，對官員好的人，會被各種稱讚。
深入改革，鐵面無情的人，一定有着各種的黑。
所以，他爲了念力，很寬厚，爲了很久以後的念力，也很寬厚。
以他這樣一個寬仁、忠厚的天子，而且改革也只進行了一點點，然後上位兩年半後就離開的人，千百年後，混一個聖君的稱號，百分百沒有問題。
“楊姐姐，我們以後再聊。京城很繁華，多逛逛，多帶點土特產回去，不要一天到晚嚴肅臉，那樣就很容易變老了。”
他站起身來，走向了薛玉華。那邊的皇后娘娘，正在溫和的笑着。
來到了大乾，這一場休假實在是太舒坦了，他過得心曠神怡，精疲力盡。
“你……”
天子來到了薛玉華的身邊，公母兩人相互的笑着顯得如此的甜蜜，尤其是薛玉華，她整個人被滿滿的興奮所包圍。
楊後突然間，感覺到了某種無法言語的難受。
其實，雖然是好姐妹，但她一直和薛玉華偷偷地較勁着，她只是一個鄉下來的姑娘（河北）……
爲什麼，爲什麼不是讓她遇到了這個人？
她在京城知道書生沈玉的名字，她有無數的機會，把這個人招來見見。
她當年也可以直接擄走這個人，而不是把他留在薛玉華的身邊！
可是現在……
……
不遠處是太和殿，楊後前幾次入宮時候，都沒有過來過。
這裏關押着太上皇，也就是昔日的天子，很多人以爲，沈漁上臺後，太上皇一定會迅速病故什麼的，可是，除了太上皇因爲中風導致真氣潰散，成了常人之外，沈漁就把他關在了這裏，並沒有做出什麼傷害他的事情。
當然，待遇那是不要想了，沈漁從來沒有過來看過他，除了幾個願意繼續伺候他的妃子之外，就只有幾名宮女和太監，日常用度倒是不缺。
開始還有皇室的人來拜訪太上皇，但是等到第一次紅薯成熟之後，就很少有人來了，外面的輿論上，就連最苛刻的人，都不會說沈漁虐待太上皇，因爲將心比心，太子做的足夠好了，至少給了太上皇體面。
時隔了八個月，再次見到了太上皇，楊後愣了一下，不是天子更老了，而是他，一副精氣神都完蛋了的樣子。
“你來了，是不是那個王八蛋把朝政弄得一塌糊塗，需要我出面平息嗎？”
“那個小畜生，他是不是後悔了？後世的史書會怎麼評價他這個人？囚禁父皇的醜聞，他永遠背在身上。”
“晚晴，我知道你喜歡我，你來看我我很高興，幫我吧，幫我出去，我就一定封你當皇后，我們一起生個孩子，讓他當太子，我發誓，這一次再也不騙你了。”
那個人，絮絮叨叨的，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情緒又非常的激昂。
沈漁把他關在了太和殿的時候，並沒有禁止外人探訪，甚至還要去宗人府，每隔半個月過來一下，看看太上皇有什麼需求沒有……雖然絕大部分需求都會被打回，太上皇陛下配上四個以前的宮女和太監就夠了。
朝廷上的大事要事每隔上幾天，都會彙總起來送過來，他對沈漁的謾罵等等，沈漁也不管。
看起來他非常的自由，除了不能離開這裏之外，可是隻有他知道，沈漁是何等的惡毒！
每天他都在覆盤自己做錯了什麼，每天都在思考以後會發生什麼，各種各樣的消息反饋回來，而這些事情，對於一個自以爲雄才大略而且手段精明的政客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
就像是一萬根針不停的扎着他，而他還絕望的發現，沒有翻盤的機會！
人家舉重若輕，每一步又都遊刃有餘！
“陛下……你浮躁了。”
楊晚晴嘆了一口氣，又嘆了一口氣。
沒有人會在意太上皇咒罵沈漁，他活着只不過是天子豎起來一個標杆而已，向大家表明了，天子仁厚。
“我怎麼能不浮躁，你說，你說！沈玉竊取了我的權力！”
太上皇瘋狂的跳了起來，一點都沒有往日的從容自若，失去了權力之後，引以爲傲的所有東西都是笑話。
“你……”
凝視着這個人，曾經讓她和無數人無比痛恨，卻不得不俯首聽從，甚至奉上了忠心的人，這一刻，楊後感覺到的，只是無比的可笑。
有的人，看起來強大無比，沒有了權力之後，什麼都不是。
有的人，雖然弱小，你可以很輕易的殺了他，但是卻永遠的無法讓他屈服。
這兩個人，一個天一個地！
“陛下……”
她嘆了一口氣。
“你是幸叩摹！�
她的聲音並不高，充滿了嘲諷。
“如果沒有沈玉，現在這個時候，我就已經起兵造反了。
你以爲你把我玩弄在手中，以爲河北將門只能跟着你一路走下去，卻不知道，江南的黑蓮教，是我們祕密扶持起來的勢力！
對了，五姓六望中的三家，也有心造反。
我們不是同盟，不會保持聯絡，但是拆散大乾的默契是有的，也許楊家會死亡，但是，在歷史的記錄上，你會是一個笑話。
就像是前朝，因爲一件小事突然間大亂，然後殺的天昏地暗，但實際上，大家都準備幹了，所以屍山血海。
當然，我也是，一個爲王前驅的人，到時候一定死在了亂軍之中。
沈玉的出現，救了我，救了你，也救了許許多多的人，沒有人想要天下大亂，大家都想國泰民安，可是，你能做到嗎？”
她這時候，突然想起了，那是沈漁改變容顏的前一天，她去軟禁謝含波的地方，覺得有點疑惑，審問她的時候，她給她講的故事。
“他只想救大家。”
“他覺得蒼生可憐，百姓無辜。”
“維時回春七年六月十三日，大乾國潭州府舉人沈玉流歷河西，適寓城內。今緣外傺谝u，國土擾亂，於是發心，敬寫本草綱目十八卷刊行天下。
伏願藥王菩薩，長爲護助，城隍安泰，百姓康寧；次願林州小娘子，承此善因，不溺幽冥，現世業障，並皆消滅，獲福無量，永充供養。”
她當時冷笑了一聲，表示沈玉那個狐狸精，百分百有別的想法，或者到時候就跑了等等，這樣道貌岸然的讀書人她見得多了，可是現在，現實狠狠的打了她的臉。
“陛下，如果你想體面，最好還是自己體面吧，你應該感謝沈先生的。”
她這樣的說道，下一刻，那個人卻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樣。
“你要造反，你信不信我告訴他，他會把你滿門抄斬，你一定要幫我，不然……”
他這樣的說道，楊後卻只是搖了搖頭。
“我們的這些計劃，他都知道，有人已經把證據送到了他的面前，他只是說，過去的都過去吧，除了黑蓮教之外，別的都罰款處理了。”
“哈哈哈，你居然信那個人說的話，皇帝是什麼？都是喫人的怪物，那個人遲早會變成和我一樣的人的，他會疑神疑鬼，他會兇殘無道，他……”
“啪。”
一記耳光扇在了太上皇的臉上。
那個人，和她一起喫飯聊天的時候，說起了黑蓮教的事情，身邊連護衛都沒有，只是說，過去的就過去了，那些事情不是你們的錯，楊姐姐，繳了罰款就是好朋友（雖然這筆錢有點肉痛），你應該鵬程萬里，如同穆桂英一樣，成爲傳奇的人物。
他知道她的黑暗面，也知道她的野心，可是，他還是把她當朋友一樣的對待，告訴她，我們總要珍惜和維持一些東西，這纔是我們做人的準則。
她其實是一個心如鋼鐵的人，卻在事後傻笑了起來，因爲那個傻子，居然覺得她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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