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闲庭数蚂蚁
“不行!”
張曉麗毫不退讓,“天底下,就沒有像你這樣打孩子的!我看你這是準備往死裏打呀?快快把棍子扔了,不許打人!”
老李氣喘如牛,“天底下有沒有這樣教育孩子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像我們莊裏,誰家不是像我這樣教育孩子的?”
遇到老李這種倔驢。
張曉麗也是無奈,“竇隊長!生產隊裏的社員,粗暴對待婦女兒童!你到底管不管?”
窯洞裏,
竇建德微微嘆口氣,“咋解管嘛,這是人家的家務事……在咱們塞北,夫妻牀頭打架牀尾和。別人真還摻和不了。”
“有什麼摻和不了的?”
正躺在炕上賴牀的彭勇,忽地一下子做起來,“身爲生產隊的幹部,遇到自家的社員粗暴對待婦女兒童,憑什麼就不能管?”
說着,
彭勇三下五去二的穿好衣服,就準備衝出去,狠狠地收拾老李一頓!
正在此時!
只聽見屋外院子裏,傳來李會計的呵斥聲,“老李!長本事了啊。沒想到平常見你出去慫頭慫腦的,回到家裏,你可厲害的很吶……”
“把棍子,給你大大收起來!”
李會計聲音很嚴厲,“你要是傷到了張同志一根毫毛,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法辦了你?”
老李不怕老婆,不怕孩子,甚至不怕他的老丈人、丈母孃他們。
但他是真的,很怕生產隊裏的幹部……
尤其是眼前這位、向來在村裏面以手段狠辣而聞名的李會計。
“咣噹”,老李丟下棍子。
李會計憐愛的拍拍榮榮小姑娘,“莫事吧?”
榮榮眼淚掉落,然後搖搖頭。
“那就好。家裏有碎茶沫沒有?”
李會計拍拍榮榮小姑娘,“去,進屋燒水,給叔泡缸子釅茶。”
小姑娘依舊沒吭聲,只是她也乖乖的進屋燒水去了。
“老李,你本事可大着呢。”
李會計等到小姑娘,和老李的婆姨、孩子都進屋去了。
這才瞪着老李頭呵斥道,“既然你的本事這麼大,下手也夠狠。
再過幾天,就該輪到我們生產隊,去縣供銷社食品站挑糞了。老李,你既然這麼厲害,到時候就讓你領頭吧。去把糞,給我搶回來!”
老李嚇得連連擺手,“額哪有那個本事啊!和人吵架,我連話都說不利索,哪還敢帶着人去和別人幹仗?”
李會計冷哼一聲,“喲你還知道你自己,沒啥求本事咧?那你剛纔打自家的女子,下手爲啥要那麼狠?”
“她偷羊肉喫。”
老李頭解釋道,“你要說是家裏過年,燉上了幾斤羊肉。孩子嘴饞,撈上一塊兒喫喫,那倒也行。”
“可她撈的燉羊肉,是生產隊集體的財產。”
老李怒火上湧:“那是人家竇隊長提過來,給知青們喫的!我這個女子,害不哈輕重。
丟人都丟到人家張同志,羅同志他們面前了!我不好好的打她一頓……能行?”
聽老李頭這麼一說。
張曉麗這才搞明白了:
今天一大早,爲什麼老李頭就打的家裏的小孩們,一個個雞飛狗跳的原因……
“喫了就喫了唄。”
張曉麗不以爲然,“不要說你家裏的孩子饞燉羊肉。就連我這個不怎麼喫肉的人,都覺得塞北的羊肉確實香。”
“小孩子嘴饞,喫上幾塊兒那也很正常。”
張曉麗瞪老李頭一眼,“我說李叔,我剛剛一見到你的時候,覺得你非常的講理,也特別的謙虛。
沒想到,你怎麼是這種小雞肚腸的人呢?那一盆羊肉,我們不喫了。全給榮榮小姑娘,她們幾姐弟喫吧。”
“哈說。”
老李頭不領情,“那是生產隊裏用來招待你們這些知青的。我們哪有資格喫?
那不是侵佔集體的財物、佔公家的便宜麼?”
老李很不服氣,“再說了,張同志。你好是好,可你畢竟是個女子!
這盆羊肉到底該怎麼處理?這件事情,還得羅旋同志他們來做主。”
就這麼赤果果的鄙視女人?!
張曉麗不由有點生氣,“我說老李同志,你怎麼能這樣呢?不要說一盆羊肉了!就算是一羣羊,我都能做得了主。”
老李不敢和張曉麗,擺明車馬的吵嘴。
但他大抵是……非常不服氣!
而且老李頭非常反對張曉麗身爲一個女人,卻敢擅作主張、越俎代庖,
替羅旋做出決定的這種做派。
“婆姨女子當家,房倒屋塌。”
老李小聲咕囔道,“咱祖祖輩輩,就沒有讓婆娘來當家的規矩!”
張曉麗大怒,“你!!我們巴蜀那邊,大部分都是女人當家!也沒見誰家的房子塌了。愚昧、封建!氣死我了……”
老李依舊小小聲聲咕囔,“那活該你們那邊窮。
聽說那邊窮的,連山上的竹子裏蛆蟲也喫、什麼蟬、張牙舞爪的螃蟹……聽說還有喫蜈蚣、蠍子的……”
張曉麗聞言,頓時心尖尖氣的疼……哪邊都疼!
一口老血,差點當場噴湧而出!
張曉麗被氣的不輕,卻又無可辯駁:
她總不能和眼前這個、連知脂米縣地界都沒出過的老李頭。
說喫這些東西的人,在巴蜀只是極少、極少的一部分人吧?
總不能給老李頭科普:竹蛆的營養,其實非常豐富吧?
總不能說,喫螃蟹,那是和這邊的人愛嗑瓜子差不多,就是圖一個嘴巴別閒着吧?
看着張曉麗被氣的胸膛起伏、臉蛋漲紅……
李會計微微一笑,“張曉麗同志,你先回屋去吧。和他這種老古董,掰扯不清楚的。”
“呼——”
張曉麗氣沖沖的撩起門簾進屋。
“啪”的一巴掌,拍在正在忙着穿外套的彭勇背上,“你一個男同志穿衣服的時候,也不知道轉過身去?氣死我了!”
彭勇張張嘴,沒敢吭聲。
竇建德憨厚一笑,開口安慰張曉麗,“張同志你消消氣,咱這邊就這習俗。
家裏面的大事小情,都是由男人說了算……這是老輩兒,傳下來的規矩。”
規矩?
張曉麗和彭勇,暗自呵呵……
在塞北,恐怕有90%的男人不會做飯。
無論他們家裏的婆姨女子,有多忙、有多辛苦。
這些老爺們兒回家之後,就會盤腿坐在炕上,等着她們做飯喫。
哪怕等的再晚、再餓,他們多半也是不會自己動手,去做飯喫的……
沒招,這邊的男人小時候有家裏的娘、姐姐妹妹們幫他做飯。
等到長大了,年齡還很小,家中長輩就給他們張羅着“聞羞子”【找媳婦兒】。
等到這些男人結婚生子之後,又該輪到他們的婆娘、女子替他做飯了。
這倒沒什麼對與不對的。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每個人他的思維方式、和形事風格,都避免不了得受到他所處的大環境的影響。
彭勇有點生氣,“竇隊長啊,你也不去管管,社員們打罵自家的孩子這種事情?”
竇建德一愣:“咋解管?額小時候,也是這樣被大人踢打長大的……家務事,真管不成。”
彭勇不服氣,“憑……”
羅旋拉拉彭勇,示意他別和竇建德爭執……沒用!
區區一個老實巴交的竇建德,別說他意識不到,這邊的人對待自家孩子,那種大男子主義的態度。
是非常錯誤的。
就是他意識到了,又能怎麼樣呢?
讓竇建德自己帶頭做飯,打算來一個先鋒模範帶頭作用?
竇建德如果真敢那樣乾的話,莊子裏的男人們,不但不會跟着他學。
反而還會蹲在村口吃飯的時候,扎堆嘲笑他!
只因爲竇建德此舉,會損害整個莊子裏這些男人們的利益。
在他們心裏,有一種照不宣的默契:大家都得有大爺們派頭!
這樣才能,繼續維護他們的自身利益……
若是遇到莊子裏的社員,他們兩口子打架……好吧,其實多半是家裏的男人,在爆錘自家的婆姨。
竇建德也是不好插手的……
一個不小心,竇建德出於好意、上前去維護被打的那個婆姨的話。
恐怕只能招致兩個後果:人家兩口子聯起手來,指責竇建德狗拿耗子。
要麼就是村裏,慢慢會出現閒言碎語:竇建德是不是和某某某的婆姨,有……嘿嘿。
要不然,他咋解會去維護那個婆姨?
要不是他們之間……有那個那個,人家兩口子打架……
關他屁事啊!
要想改變一個地方的經濟面貌,不容易。
但要想改變一個地方的人、他們整體的思維方式,和固有觀念……
那將會更難!
慢慢來吧,欲速則不達……
就像千百年來,拉枯寨子裏的那些人,一直都喜歡用手抓東西喫。
那邊的男人懶的……實在是沒法用言語去形容。
但後來,他們不也慢慢的改變了嗎?
人家塞北這邊的人,至少還特別的勤勞、特別的顧家。
而且還特別的遵紀守法吧!
有了這麼好的基礎條件,羅旋還就不信了:反正自己在這邊,還要呆很長一段日子。
隨着接下來的、各項工程的相繼開展。還不能潛移默化的、去慢慢改變這邊的思想?
滴水穿石。
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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